第五章

    远志地震前和如冰搅在一起，体力透支过多，加之饥饿干渴，身子有若摘下钩
扔在岸上垂死的鱼，似乎到了生命的极限。他想在头脑还清醒的时候把心愿了结了，
于是吃力地说道：雨玲，我还有两个存折，上面有四十多万元，我一直没敢动，是
开发商让如冰转给我的，在我办公桌里。去年开发的怡园小区，工程质量有问题，
监工站验收不合格，可是县长给我挂了好几次电话，逼着我让监工站盖章。听那龟
儿子口气，我要是不答应很可能把我拿下，老子拧不过那龟儿子，只好让监工站签
字盖章了。如果那阵子爸爸没退二线，我说啥子也会跟他顶到底啊！可是我不敢得
罪他，怕丢官呀！今儿个看来，我这是作孽呀，怡园小区说不上有多少人因我而死
呢！我要是死了也是死有余辜呀！雨玲，你要是能出去，把存折上的款全部捐出去
救灾吧！远志说不出口：除了县长逼他就范，如冰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雨玲愤恨地说：徐远志，你为了要娃子提出离婚我不怪你，可我绝对想不到你
也会接受贿赂！还包了二奶！你真让我寒心！我想不明白，你好端端的一个人，咋
就变得这么快呢！

    雨玲你说得对，这几年我确实变了，整天花天酒地的！在人前有身份有地位人
模狗样的，其实那只是生活在另一个废墟里呀！

    雨玲听他这么一说，心就软了。在这个生死关头，活着出去的希望很渺茫，何
苦在临死之前还伤他呢？于是把话拉了回来：还好，你总算没丧尽良心，没动这笔
款，还知道捐出去救灾！

    远志接着说：雨玲，我中奖的存折还有二百万呢，那应该是咱俩的钱，我要是
死了就都由你支配吧！雨玲，我实话跟你说，我下决心跟你离婚，这笔钱也是催化
剂呀！雨玲，请你满足我一个要求，我要是死了，我希望你能保全我的名声，好吗？

    雨玲说：看来，这钱要是多了，人性就会扭曲了！远志我告诉你，如果我能活
着出去，我就把这二百万全部捐出去救灾！雨玲停了一会接着说：名声吗你尽管放
心，如果你真的不在了，请你相信，我不会往一个死人身上泼脏水的。远志说：谢
谢。几分钟后，雨玲也敞开了心扉：远志，其实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六七年前
我就检查出了先天性无排卵，我看你和爹妈都那么盼着有个娃子，没敢说实话，我
是怕你跟我闹离婚啊！另外，我也抱着一线希望。大夫说：许多患有这种病的人经
过治疗，都怀上了娃子。可我吃了六七年的中药和偏方，咋个不起作用呢！其实我
比你们谁都急：既盼着有个娃子，又担心失去你！

    别说了雨玲，我除了盼娃子，还放不下那个小狐狸精。现在我算明白了，大难
临头才见真情啊！你说她明明亲眼见到咱俩被砸在楼里了，却不找人救助，她的心
也太黑了！

    几个小时后，雨玲听到了上面的走动声，她又喊了起来。外面听到了雨玲的呼
叫声，有人大声地回应了几声。雨玲兴奋起来，她身上仿佛又增添了力量，她有救
了！雨玲喝光了矿泉水，当她露出脑袋时，远志的爸爸妈妈围了过来打听远志的情
况。雨玲说：他没伤着，还困在里边。这时，一个救援队的人递给她一袋方便面，
她吃了起来。五个小时后，她终于得救了！当她重见天日时，已是五月十五日了，
当时天上正滴着麻麻雨，她喜极而泣，拥抱了远志的妈妈和爸爸，又拥抱了所有的
救援队员，这才抬头四望：往昔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多半都夷为废墟，真是惨不忍
睹啊！雨玲又四下撒眸了一遍，她发现所有的废墟都有救援人员在施救。她还看见
一副担架抬着人急匆匆走着，一个年轻女人蓬头散发地扶着担架哭喊着。她没有看
到自己的父母，她的目光暗淡了。远志的妈妈告诉她，山体滑坡相当严重，所有交
通断绝，路上许多关口都设卡堵拦，他们老两口走了近三十多个小时才到达这里。
雨玲指出了远志被困的大致位置，这才坐在地上，就着矿泉水，又嚼了一包方便面，
便参加了营救。

    经过三四个小时的艰难挖掘，已经和远志对上话了。正当远志的父母和雨玲大
喜过望时，突然传来了唐家山堰塞湖要溃堤的消息，救援队让所有的人都撤离，可
是远志的父母和雨玲说啥也不肯走。远志在里面从救援人员的片言只语中，已经得
知了这场地震造成的种种灾难，也得知了温总理亲临前线指挥的消息。此刻，一听
说堰塞湖要溃堤，便以死相胁，让所有救援人员立即撤离，否则他就咬舌自尽。雨
玲只好含泪拽走了啼哭的父母。

    堰塞湖警报解除后，雨玲带着远志父母和救援队急忙赶了回来，这回带来了生
命探测仪。雨玲对着自己爬出来的洞穴中的缝隙喊了几声，里面没有任何声息。远
志的父母顿时哭成一团。雨玲更是焦急，她带着哭腔扯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呼喊着远
志，喊了许久才传来了远志微弱的回声。生命探测仪迅速地探明了远志身体所处的
准确位置，并显示出身体并无大碍，于是又开展了营救。四个小时后，远志获救了。
原来，自从远志听说堰塞湖将要溃堤的消息，他就断了生还的念头，只想在睡眠中
默默地死去。而正是雨玲声嘶力竭的呼唤，才将远志从死亡的边缘唤回了人世。这
时，一个救援队员立即用毛巾缠住了远志的眼睛，远志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趔趔趄
趄地流着泪拉过父母的手，他触到了两双剌疤疤黏糊糊的手，于是便张开双手搂抱
着父母说：谢谢爸爸妈妈！

    在生存的希望中，远志像打了一支强心剂，身子陡然间增添了不少力气。

    正是远志的父母用血淋淋的手坚持不懈地搬着砖头瓦块，感动了路过的救援人
员，才让他们下决心全力展开了救助。从小楼倒塌的外观看，很难想像里面会有人
存活。远志又大声喊道：谢谢你们所有的人！远志被救出后，雨玲两眼浸满泪水闪
在了一边。这时，一个活脱脱小宋祖英模样的妙龄女子扑到了远志的怀里，喊着：
远志，我可惦记死你了，我来了好几次，没想到你还活着，我天天抹眼泪啊！说着
啜泣起来。远志尽管眼睛被蒙着，心里可是明亮的。他经历了一死，已将恩怨情仇
看淡了。他叹了一口气，便轻轻地推开了如冰，接着叫道：雨玲！雨玲！

    远志经历了生死一劫，心态完全变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远志了。这点，如冰
是绝对体会不到的，她急切地说：远志，我是真心爱你的呀！没有一天不惦着你呀！
我要是知道你还好好的，说啥子也会找人救你呀！

    远志平淡地说：如冰，如果你知道我在里边好好的，我相信你会救我的。可惜
这不是你全部的心理活动！在你的想象中，这么大的地震，我即使不死也会被砸成
残疾。谁愿意和一个残疾人厮守一生呢？与其救个残疾人，还不如让他在废墟里默
默死去，这样你既少了累赘，又可占有我那笔款了。有了这笔款和你的所得，你什
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如冰，我说的不对吗？

    如冰痛悔地哭着说：不是的远志！我是真的爱你呀！我求你原谅我吧！除了雨
玲，其余的人都不明所以，你瞅瞅我，我瞅瞅他。

    远志说完就喊雨玲。雨玲递给远志一瓶矿泉水说：远志，你快喝口水吧！远志
接过矿泉水，一边拽着雨玲不放，一边咕嘟咕嘟地喝个精光，然后扔掉空瓶一把将
雨玲拉到怀里，涕泗滂沱地拥抱着她亲吻起来。雨玲红着脸挣脱着说：远志你这是
干啥子，我是你啥子人啊？

    远志停了下来，郑重地说：雨玲，如果你肯原谅我，咱俩复婚吧！

    复婚？可是我不能生育啊！

    雨玲，你想啊，这么大的地震，不可能没有孤儿！我都想好了，咱俩可以领养
孤儿啊！我中奖的二百万，咱俩捐出一百万救灾，剩下的一百万咱分文不动，专供
领养孤儿。雨玲你可要听明白，我不是舍不得这一百万！经历了这场灾难我算是想
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啊，最重要的就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钱算
什么啊？我的意思是，咱俩紧巴点不要紧，可是说啥子也不能亏了领养的孤儿啊！
你说好吗？

    雨玲眼里汪着泪水说：好吧，我听你的。

    此时，远志对人生已没了过高的要求，他只想把受贿的四十万元捐出去，再把
中奖的钱捐出一百万，用以弥补自己的罪过，然后无怨无悔地和雨玲了此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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