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然而只过了几天，远志就改变了初衷。

    远志在帐篷病房只呆了几天，就强行出院了。他的体力和腿部伤痛尚未康复。
他除了想给更重的伤号倒出床位，还想早点去怡园小区看看。在病床上这几天，远
志已经知道了全县的灾情，他签署验收合格的那个怡园小区是新建楼群中灾情最惨
重的一个。而逼他签字验收的那个县长却毫发无损，并且还煞有介事地在组织救灾，
这在无形中给他心里添了一股怒火。

    远志出院后已是第三次来到怡园小区。他居住的这个县城，并不是重灾区，还
有为数不少的楼房依然耸立。其中有去年新建的，也有历年建的，虽然没倒塌的楼
房都有不同程度的毁坏，但毕竟造成人员伤亡的较少，而唯独怡园小区的八栋高楼
全部夷为废墟。他每次看到救援人员从废墟里扒出几具尸体，心里都会隐隐作痛。
而今天在尸体中他却看见了他的小车司机和妻子，他惊呆了！地震后他一直没打听
到司机的下落。地震那天中午下班时，是司机把他送回家的，他当时为了和如冰约
会，告诉司机下午不必来接他上班了。也许就因为这句话，把一个平时小心翼翼伺
候他的司机送上了死亡之路。远志还记了起来：这个小区售房时，他还跟开发商过
了话，给他的司机免了五千多元购房款，也许这五千元钱也成了他的致死因素。想
到这儿，远志的眼泪就流了出来，他瘫坐在废墟上，几乎痛不欲生。

    此刻，轻风在呜咽，似乎诉说着天底下最凄惨的人间悲剧。远处往日的青翠山
峦，由于一片片的山体滑坡，就像忧愁的老人披上了白发。那西下的太阳也洒着血
红的泪水。这座喧嚣热闹生机勃勃的数百年老城，已经变得七零八落破败不堪了。
那些救援人员和来往的人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哀痛和肃穆，同时也夹杂着不屈
的抗争信念。

    远志面对此情此景痛苦地沉思着。这个怡园小区刚起四层时，就有人举报说钢
筋是非正规企业产品，质量不过关；水泥标号不够。监工员也多次提出更换钢材和
水泥，后来水泥标号达标了，而钢材照旧使用原先进的货。为此监工站曾下达了停
建通知。可是后来县长以给招商引资创造良好投资环境为由，逼迫远志撤销停建通
知。为此，远志、如冰和具体监工人员，还专门向县长作了汇报，并呈上了抽样检
验不达标的数据。但是都被县长挡了回来，远志只好放行。不过他还是留了一手，
让如冰回去作了汇报记录。楼盘竣工验收时，监工员怕担责任，不予签字，后来又
是县长出头，强行让远志签字盖章。他在电话里公然说：你不签字我就撤你的职！
这期间如冰也劝了他几次，并塞给他20万元的存折，他虽然也推脱了，但碍于如冰
的面子，只好作罢，他知道如冰肯定也有一份。于是在乌纱帽、女人和利益面前，
他动摇了。其实在这之前，远志也不是没收过贿赂，但那都是质量过关的开发商送
的，他没有愧疚之感。

    远志自从出院看到这片废墟，他的心没有一刻安宁过。这时，他刚要从废墟中
收回虚无缥缈的目光，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他的视野，他凝神一看，是这
个小区的开发商。他猛地站了起来，拖着一条伤腿朝开发商走去。开发商似乎也看
见了他，扭头逃也似的走了。就在这一刻，远志拿定了主意，他决定去自首，拼个
玉石俱焚也要把开发商和涉嫌受贿的几个县里头头拉下马。

    远志回去后就和雨玲说了他这几天内心的痛楚和打算，雨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你去吧，你主动坦白肯定会从轻处理的。不过你放心，无论怎么判处我都等着
你。接着，她扫了远志一眼，就转开了身子，眼睛凝视着前方说：你最好动员如冰
也去自首！你们俩毕竟好了一回。

    远志感动地点了点头。

    远志找到如冰要回了存折，说他要捐出去救灾，然后去纪检委自首。如冰目光
冷落下来：你这是何苦呢？全县的新楼旧楼倒塌不在少数，又不只是怡园小区，谁
能追究你？远志，我不是心疼钱，钱倒是小事，可这是犯罪呀！就算你坦白了也是
犯罪呀！你不要前途了？我可是为你着想啊，你千万别……

    你别劝了，我主意已定。远志打断了如冰的话。你知道我这几天的感受吗？只
有经历了死亡的人才会有的感受呀！这两天我去了好几次怡园小区，一看到死去那
么多人，一个个那个惨状，我都恨不得死的是自己！现在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赎罪。
如冰你说说，面对这么多因为我渎职而死去的鲜活生命，如果咱俩还保持沉默，让
这些害群之马逍遥法外，以后再继续草菅人命，咱们还是个人吗？如冰你啥也不用
说了！我之所以告诉你，不是让你替我拿主意，而是希望你也能去自首，把受贿的
赃款交上去，争取宽大处理！至于我给你的钱，你可以随意处置，你明白我的意思
吗？

    我是愚笨，但是还没到听不明白中国话的程度。行了，既然你说到这个地步，
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只能和你一块儿去自首了。不过，我还是感谢你的，咱俩
总算没白处一回——你还想着事先给我打个招呼，否则我只能含着眼泪进班房了。
如冰沉默片刻接着说：远志，看来你对我还是有情的，我很欣慰。你可能不相信，
其实这个世上我最爱的还是你呀！远志，我想最后问你一遍，我们有没有可能重新
走到一起了？

    如冰，其实我心里也放不下你，我们毕竟有过一段情啊！说心里话，我可以原
谅你，可是咱俩绝对没有这种可能了！包括婚外情！你知道吗？雨玲太善良了，是
雨玲让我找你去自首的，她不想把你被动地牵扯进去，你该明白她的为人了吧？你
说，对她这么善良的女人，我怎么可能再忍心去伤害她呢？

    如冰听他这么一说，眼窝就涌出了泪水，她强忍着不让它滴下来。是的，想起
雨玲的率真和自己的自私，她觉得心中有愧，她真的不配再和雨玲争远志了。现在，
她唯一能弥补内心愧疚的，就是帮助远志，尽管她舍不得那受贿的二十万元，但权
衡利弊，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太了解远志言出必行的性子了，于是大度地说：你放
心吧远志，我不会再苛求了，请你替我谢谢雨玲。这个案子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
就怎么办吧！那次咱们和县长汇报的资料还在我办公室，现在大楼裂缝不准进人，
晚上我偷着进去取出来交给你。你放心吧，我的心还没让狼吃了呢！如冰说完眼泪
终于滴了下来，她深情地望了远志一眼，转身走了。

    远志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如冰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时，一个念
头闯进了他的脑海：眼前要紧的事是救灾，我是现在揭发检举，还是等救灾结束之
后呢？他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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