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葛副乡长走了,狐狸却来了。谁说的,十八户的杠子爷。
板兰娘说,扯他妈蛋,想干扰我查枪的视线,没门!开会。她把三个小组长召
集到一起,掏出手机当着大家的面,用粗手指头一顿“嘟嘟嘟”瞎按,打过去了。
她一扬脖:“喂,葛乡长吗?”那边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格你娘个头!”板
兰娘不打了,怕再拨错了挨骂出丑。不打了,开会,布置任务,在村后坡上用木板
和草席建了一个临时的小窝棚,避风遮雨。大家分班蹲候在后坡,监视杠子爷这个
重点怀疑对象。
狗剩子爹抻着露着青筋的脖子直喊,查枪,秋里都正忙着呢,哪来时间闲扯这
鸡巴蛋。郭大德子也蹲在地上,一边用手抠着脚丫子,一边乱起哄。只有李二山绷
着脸不做声。
板兰娘翻脸了,大蒲扇似的大巴掌打得杨树干“啪啪”直响,说狗日的,这可
不是姑奶奶请你们来的,当初成主任点将的时候,你们干屁了?这可是查黑枪专案
组,乡里在案的,又报到县里的,而且葛乡长亲自挂帅。还说了,案子破了有重奖。
你想,你们是专案的骨干,那钱能会少了吗?
男人就是贱皮子,被板兰娘一阵炮轰,都屁也不敢放了。
板兰娘扬着脸挺着奶子气势汹汹地走在前面,三个人耷拉着脑袋,像眼看要断
气了似的,跟在后面。
村后的树林子里真有狐狸了。板兰娘刚说出个放字,屁字还没有骂出来,才发
觉说话的是老成。板兰娘急了,说老成你怎么也造这个谣呢?这分明是杠子爷在分
散我们的查枪视线嘛!
老成也急了,喊道:“那天晚上,是我与李二山一起在坡上林子里蹲守时亲眼
看到的。”板兰娘说,老成,你是主帅干吗亲自上阵?老成低声地说,一是李二山
胆小,求我给他做伴;二是我想亲自上阵,一旦案子破了,咱领奖钱也问心无愧。
板兰娘咯咯地笑了,心里想你这老杂毛,真滑头,啥好事也丢不下你。来狐狸了,
板兰娘着实吓住了,心跳猛然加快了。她慌里慌张往家跑,老成气得在后面直骂疯
婆子。
板兰娘一口气跑到家,还是查数,一只,两只,三只……二百二十八只。她终
于松了一口气,坐在那里胡思乱想。
说也蹊跷,自从老成说后坡有了狐狸之后两三天,板兰娘家竟丢了三只鸡,丢
得蹊跷,一点痕迹也没有,好像压根就没有这三只似的,连最心爱的一只金红色公
鸡也不见了。
这已是葛乡长来后的第二周了。枪没查到,自家的鸡却丢了三只,倒把板兰娘
和联防队的爷们儿累得上不去炕了。她很窝火,冲猴子发火。猴子冲她嚷起来,联
防队算个屁,连自己家的鸡都看不住。
板兰娘想难道真是狐狸?是狐狸怎么办?但眼下只能是晚上她和猴子轮看着这
鸡,想待到一上冻时,全推出去卖个好价。
那天,刚吃过早饭,板兰娘和猴子正盘算着借二驴子的三轮柴油车用一下,去
把谷子打完。这时,十八户的钢蛋子慌慌张张来了,隔着院墙,叫魂似的喊着猴子。
板兰娘生气了,嘴里边走边没好气地问,有屁事?
钢蛋子直摆手说:“快招呼猴子哥出来,后屯的杠子爷死了。”
板兰娘一惊,忙问:“是不是畏罪自杀?是喝药还是上吊?他不能死啊!”她
皱着眉头百思不解,一脸痛苦的样子。
钢蛋子说:“猴嫂,人都死了,积点嘴德吧。是喝酒喝死的。”
猴子光着膀子提着上衣,从屋中跑出,跟在钢蛋子身后,一溜烟往坡后去了。
猴子到时,乡里派出所的正在搜,恨不得挖地三尺,但是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只好
和乡民政助理一起走了。老成在那儿,十八户本来就人家少,何况这杠子爷平时也
不是省油的灯,所以只有四五个年龄大的爷们儿在场。
杠子爷死得很坦然,临死前手里还握着能装二斤多酒的罐头瓶子,里面还有一
半的酒没喝完呢,桌上的铝盆还盛着没有吃完的鸡肉。
乡上来的说了,是自然死亡。娘的酒还没喝完呢。杠子爷没个亲属,家是哪儿
的也不知。乡政助理临走时,跟老成低声说,找两块板钉个箱子在林地里一埋,省
火化费了。
半上午的时间,四五个人笨手笨脚,好歹糊弄个箱子,人往里一塞,找了个松
软好挖土的地方挖了个坑,埋了。没人戴孝,没有人扛幡。要不是老成买了捆黄纸,
恐怕杠子爷连到阴曹地府的路费都没有。
完事了,老成一人一盒三元的黄梅烟,算是招待了。可是猴子并不回家,而是
又到杠子爷家转了一圈。钢蛋子说你干吗?想偷点啥呀?
猴子说你不懂,你过来帮我找找东西。他俩就在杠子爷的院子里找啊。猴子拿
着把铁锹,终于在园子角的葱茏的土里,翻出了金红公鸡的翎。猴子骂道:“操你
祖宗的,该死的老东西,竟偷到爷爷家来了。”
钢蛋子说:“吃点吃点吧,你家那么多的鸡。再说杠子爷也是死在你家那彪娘
们儿手里。”
猴子顺手给了他一巴掌。钢蛋子一缩头,继续嘞嘞着:“杠子爷自从派出所来
查枪后,就闷闷不乐,天天拼命喝酒,喝多了,就光着膀子站在屯口骂大街。他骂
狗日的死肥婆,爷爷早晚要用枪崩了你。”
猴子回来了,愁眉苦脸,黑着脸像霜打了似的,蹲在窗前,呆呆看着地皮,不
吱声。
板兰娘生气了,骂道:“是你爹是你爷还是你祖宗死了,你这副鬼相。”
猴子白了她一眼,嘟囔着说:“人活着他妈有啥意思,没儿没女的,死不像个
死样,戴孝扛幡的都没有,过节连烧纸的都没有。”
他的话如一枚钢针,正扎在板兰娘的心口窝上,她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俩人丢
魂了似的,呆坐着。
二驴子把车已开到院门口了,“滴滴”按着喇叭,两个人无精打采地起来,往
车上搬谷袋子。
打完谷子,板兰娘坐着二驴子的三轮车在回来的路上,后面一个三轮子追上来。
原来是来找春花做衣服的李二光腚村的腰子和腰子媳妇大翠。大翠是个嘴尖舌快、
好扯闲话的娘们儿,人不坏,挺直性的,就是话痨。板兰娘说不过她,但是喜欢听
她扯那东屯子搞破鞋、西村子扯犊子的事。俩人碰到一起,大翠那张破嘴,上下一
开一合,准能扯出些让板兰娘从没听到过、但又笑得前仰后合的馊巴事。
量完尺寸,大翠让腰子把车开到板兰娘门口。大翠进屋时,猴子出去陪腰子闲
聊去了。
板兰娘早就点起了灶子,“哗哗”地用铲子炒起了葵花子。大翠坐在炕上,一
边夸着板兰娘屋里屋外收拾得规整干净,一边抻着脖子向窗外望着沸沸腾腾的鸡群,
嘴上“叭叭”不停地赞叹着。
葵花子炒熟了,板兰娘用簸箕装了,拿到外面,簸一簸,转身到屋,“哗”地
一声扬到炕席上,糊香糊香的气味涨满了屋。
两个娘们儿片着腿斜坐在炕沿上,边“咔吧咔吧”嗑着瓜子,边闲聊着。大翠
说:“板兰娘,你听说在一品村有件可怜的事吗?”
“不就是老葛他们乡政府在那儿办公的村吗?咋了?”板兰娘睁大眼睛问。
大翠一本正经地说:“那村有个叫王罗锅子的,是我家腰子八竿子打不着的表
姑夫。他表姑父家有一个儿子叫栓子,前年出车祸死了,剩下媳妇和一个两岁的男
孩子。不久,栓子的妈想儿子想疯了。谁知那媳妇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竟扔下有
残疾的老公公、疯了的婆婆和一个不懂事的娃,跟着栓子的师兄,跑到南方去了。
可是屋漏偏遭连夜雨,那个罗锅子的疯婆子,看孩子没有看住,孩子掉到了菜窖里,
把一条腿摔断了。图了省钱,找了乡上一个土大夫接骨,孩子好了之后,走路一歪
一歪的,踮脚。你说这王罗锅子七十多岁的人了,真是命苦。”板兰娘性格硬但心
却软,被她讲得连连叹气,眼泪直在眼圈转。
正说着,大翠一扬胳膊,“砰”跳到地上了。板兰娘被她吓了一跳,也跟着跳
到了地上。
大翠说:“快,口渴!”
板兰娘说:“开水?”
大翠一摆手,提起了水勺子,舀了一瓢水,一扬脖“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喘
了几口粗气,又坐在炕沿上讲起来:“这老罗锅天天这个愁啊,顾小顾不了老的,
眼看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越老罗锅越严重了,头都快贴着地皮了,自己都强活,更
何况是养小孩了。”
“那还不给小孩找个好人家?”板兰娘睁大了眼睛问。
“找了,能不找吗?城里来了几户人家,都嫌那孩子跛,但是……”
之后,尽管大翠“呜哩哇啦”唾沫星子乱飞,又讲了好多绯闻趣事,可是板兰
娘低着头,只是看着炕席花子,呆呆地一言不发,愣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大翠
说着,又像犯精神病似的,胳膊又一扬,“噌”地跳到地上:“我得回家做饭去了。”
说完人己蹿到门口,往出迈腿了。
板兰娘这才缓过神来,说:“别走呀,我给你们两口子杀只大公鸡吃。”
大翠“嘎嘎”地笑开了:“你这鸡留着过年出泡好钱吧。”说着人已到了院外。
板兰娘好像心中什么事终于拿准主意了似的,对大翠说:“等一会有话对你说。”
大翠疑惑地转过身来问:“快说呀,吞吞吐吐不是你的性子。”
板兰娘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明天就麻烦你家腰子,开三轮子给跑一趟乡上,
一是我把葛乡长的小米给送去,二是你跟我去一趟王罗锅子家去看看,我对那孩子
有些动心了。”
大翠张着嘴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仔细地贴在板兰娘脸旁看了好一会说:
“真有你的,想不到啊!好事,好事!当积德了。”
第二天,板兰娘早早地起来了,用红木梳把头梳得油光,在脑后挽了一个漂亮
的发髻,又在上面插了一根粉红的发簪。脸上淡淡地抹了一层粉,从柜里翻出了一
件米黄色的毛料风衣。只是裤子找来找去没有合体的,不是伸不进腿,就是穿上了
拉不上拉链。她只好选了一条棉料的石墨蓝色的裤子,勉强拉上一半拉链,没办法,
就把粉毛衣往下抻。之后,照了镜子偷偷地抹了两下口红,又从锁着的柜里找出了
身份证,点出了一千元钱。
她告诉猴子好好看家,她去给他接儿子去。然后,就和大翠坐着腰子开的三轮
子,拉着三袋子小米,“突突”一阵黑烟飞快地出村了。
猴子见他们远去了,从仓房的木箱下面翻出了个黑塑料包,打开了,里面是用
透明塑料袋装的粉内衣。猴子把它塞到腋下,飞快地向村东春花家奔去。春花正在
给大翠做风衣,见猴子蹿进来吓了一跳。猴子把衣服里的粉东西掏出来,塞到春花
手里说:“大马打工啥时回来?”
春花拿着那袋里的粉衣物,笑吟吟地说:“年底。板兰娘呢?”他说:“乡上
去了。”
她说:“哥就是聪明,花钱不多,事办得讨人喜欢。”
猴子趁机将手塞进那女人的胸前,用手细摸那女人白面团似的奶子。
那女人留些机警,光着白脚丫,趿拉着粉大绒的拖鞋,往前走几步把门反插了。
任凭那两只猴手在胸前搅来搅去,她只是轻轻喘息着,用手轻抚猴子的背。猴
子突然跪在春花的面前,搬起了春花的白白脚丫狂吮起来。他边吮边含混不清地说,
春花,这辈子我活得太损了,没有人看上我。
那女人陶醉了,脸泛着潮红。猴子悄悄解开她的腰带,慢慢往下褪着裤子,露
出白玉一般圆圆的臀,微微向后翘着。猴子急忙也解了裤带,可是不一会又脸红地
系上腰带,低着头羞愧不语。
春花麻利地系上腰带,问:“咋了?”
猴子低着头,夹着裆说:“它比我还急,先跑了。”
春花笑着说,真熊。她不开玩笑了,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他的手说:
“哥,别再做那些见不得天的事了,杠子爷就是遭报应了。晚上我孤身一个睡不着
觉,关着灯看窗外,看到杠子爷来咱村偷鸡摸狗了。能答应我别跟他学吗?”
猴子愣了老半天,猛地挣开她的手,低着头开门,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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