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古城里,苗长青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八旗子弟,他的家业雄厚财源滚滚却人丁
不旺祖辈单传。因此,到了他这辈儿,他给唯一的儿子取了个名字叫苗兴旺,寄望
他能人丁兴旺继往开来。可事与愿违,苗兴旺不但苗不兴旺,就连给他当了三十年
媳妇的女人也没给他留下一男半女就撒手人寰了。
面对家境的不幸,苗兴旺没有颓败下去,他重新振作起来,在古城开了一家当
铺,收了个徒弟二宝。当铺取名“古玉斋”。这古玉斋虽是当铺,却只收名家名人
字画、古玩玉器、陶瓷类,生意显得非常清淡萧条。苗兴旺倒也不急不躁,把生意
交给徒弟二宝,自己躲在楼上静室,泡上一壶好茶品着,赏玩瓷玉陶器,临摹名家
字画。累了,歪在桌旁的竹床上,靠着被垛,浏览野史轶事,翻翻《名画鉴赏图典
》,倒也自得其乐。
苗兴旺的古玉斋当铺坐落在古城的繁华地段,距吴俊升的督军府只一条半街,
坐东向西,两间门脸。迎门是青砖垒砌、白灰勾缝的柜台,槐木台面打磨得明光锃
亮,木纹透着古朴凝重的暗黄色。
苗兴旺的生意看似经营惨淡,不显山不露水的,一年赚不了几个钱。可业内同
行都知道,他的生意其实做得并不小。包子有肉不在褶上,一笔买卖做成,坐吃十
年八载不成问题。苗兴旺的家业究竟多少,没人能说得清楚。
今天是一个中年人赎当的日子。打从太阳偏西那一刻起,苗兴旺的心就一直吊
在嗓子眼,落不到实处。吃过午饭,小睡了片刻,苗兴旺便在柜台后坐了下来,盯
着太阳发呆。时节才入仲春,天气乍暖还凉,小风偷偷地穿堂而过。可内心焦躁的
苗兴旺,脸上早已爬满一层细密的汗珠。按说,开当铺就是有当有赎,钱不凑手,
把物件当进来,有了钱再把物件赎回去,这很正常。可苗兴旺一月前收当的那幅水
墨丹青画《岁寒三友图》不是平常物件,不说价值连城,起码是苗兴旺开创古玉斋
以来经手的较为贵重的物件之一。如果今天不来赎走,岁寒三友图就成苗兴旺的了。
一个月前,一个衣着讲究的军官走进了古玉斋当铺,抱来个长方形锦盒。徒弟二宝
伸手要接,被苗兴旺喝住,说:“二宝,你怎么这样不懂规矩?站一边去。”做他
们这行生意的有个讲究,但凡贵重易碎易坏的物品,交易时是不容用手交接的,来
人要亲手把物件放到柜台上,放好了,放稳了,当铺的伙计才能去拿,然后把看估
价,开出当票进行交易。否则,交接间失手损坏、打碎,责任算是谁的?
二宝红着脸退到一边。苗兴旺打开锦盒见里面是一幅双轴画,双手刚一触到那
物件,心就狂跳起来,热血直往头上冲。他双手展开画卷:整幅布局合理,松、梅、
竹各有千秋,层次清晰宜人,水墨丹青远近适宜。松,枝杆挺拔,苍劲有力,叶针
细尖结构完美;梅,高傲怒放,笔锋婉转灵活;竹,翠直向上,叶片悠闲随节而生,
细小的末梢叶片在视觉中渐淡似有似无。好一幅名家原作《岁寒三友图》。初看上
去,笔锋并不怎么惹眼,似乎带有民间艺人的特点和风格。可苗兴旺一眼看出来,
这是一幅难得的扬州八怪之一郑板桥的水墨丹青代表作《岁寒三友图》。
苗兴旺心里虽喜,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他不经意地放下画,问对方要多少当
钱。对方说:“先生是行家,我们当兵的哪懂这个,你先开价吧。”苗兴旺摇摇头,
说:“这不合规矩,还是老总先开价才好商量。”对方犹豫一会儿,要了一百五十
块现大洋。一听要价,苗兴旺就知道对方这幅画不是好道来的,因为,他不是行内
人,不懂行情价码,于是就把画贬损一番,说:“您这种画随处可见,老总您这是
狮子大张口,漫天要价了。一百块,行了就收当,不行,就请老总另选别处看看。”
那个军官同意了。二宝开具当票的时候,苗兴旺说:“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当金我
不少你一分一毫,可我店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生意清淡,本小利薄,资金周转难以
为继,我把丑话说到前头,咱们以一月为限,有钱了请长官尽快赎走,过期不赎可
就成了死当,这幅画也就与长官没有任何关系了。您身为帅府的官员,还请多关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对方包起银元,匆匆出门而去。
进了楼上静室,把画置于案上,苗兴旺的喜悦才形于颜色。这个看似普通的清
末字画,其实是怪才郑板桥专为清官许德昌、李浩沫、洪琪卫而创作的。战乱频仍,
此画不知何时流落民间。
太阳好不容易偏到西边,却像被杆子支住,再也不肯落下一分一毫,就那么停
在半空中。苗兴旺实在捱不下去了,想分散一下注意力,便和二宝没话找话说。他
问二宝:“二宝,现在啥时辰了?”二宝正忙着擦桌掸尘,偷眼看一下师傅,又朝
西边天上瞄了一眼,说:“师傅,才下半晌。”苗兴旺说:“下半晌?你说才下半
晌?”二宝说:“是下半晌嘛,你老没看,太阳还挺高呢。”苗兴旺没好气地说:
“我又不是瞎子,哪能看不到?”无缘无故受了师傅一顿抢白,二宝很觉委屈,但
也不好说什么,谁叫自己是徒弟、人家是师傅呢。他把苗兴旺茶壶里的残茶倒掉,
捏一把新茶放进去一点续上开水,送回到柜台上。苗兴旺轻轻呷了一口,说:“二
宝,你说,那个军官今天会来赎当吗?”二宝说:“我看这时候没露面按说不会来
了。凡是来当东西的都是手头没钱用,用完了,一时半会儿又到哪里筹去?特别是
那些当兵的,见钱眼开,柳绿花红的不务正业,几天就花光。”苗兴旺想想也是,
不由就多看了二宝几眼。二宝不但模样周正,手脚干净,人也特别精明、勤快,除
非遇上大宗拿不准的生意,才请出苗兴旺做主。小来小去的都是二宝独当一面,不
用苗兴旺操心挂意。去年,苗兴旺邀集同行,给他这个得意弟子行了出师礼,有意
让他另起炉灶自立门户,铺面都给二宝选好了。二宝哭着问苗兴旺:“徒弟跟师傅
多年,可有啥差错?”苗兴旺说:“没有,你怎么这样说呢?”二宝又问:“徒弟
是不是在师傅跟前没有尽心尽意?没有侍候好师傅?”苗兴旺说:“也不是,这么
多年,你我如同父子,我视你为己出,你也待我父兄一般。”二宝说:“那,师傅
为啥执意要赶徒弟走呢?”苗兴旺说:“你误会师傅了,不是师傅要赶你走,拜师
学徒,以求安身自立,男人当自强,行于天下以求出人头地。你应该有自己的一片
天空,自己的事业。”二宝当即跪下,给苗兴旺磕了三个响头,说:“师傅,您对
我的大恩大德,我一点未报,怎能丢下您老就走呢?我要早晚奉茶,晨昏递水,侍
候您老一辈子。”说得苗兴旺落下几滴老泪,感慨万千,说:“好一个仁义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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