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师徒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时间果然过得快了一些。终于，太阳消失在广
阔的地平线上，店门前猛地一暗，苗兴旺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到实处。他起身吐了
一口长气，人虚脱一般瘫倒在身后的竹椅上。死当！自此以后，古玉斋又要多一件
镇店之宝了！

    缓过神来，夏天般的温暖涌往全身。苗兴旺吩咐二宝上完门板，到东来顺酒楼
跑一趟，让他们送几样精致小菜过来。“对了，”苗兴旺说，“再要一坛陈年豫贞
庆，咱爷儿俩今儿晚上喝个痛快。”很快，东来顺酒楼把酒菜送来，二宝接过，搬
到楼上苗兴旺的静室。菜是三荤三素，白肠红油肚丝、白切鸡、宫保鸡丁、新上市
的鲜兰片、鸡蛋炒番茄、青凌凌的菠菜。师徒俩相对而坐，一边吃喝，一边说些海
阔天空天暖地凉的闲话。平时，苗兴旺不喝酒，也不让二宝喝。干他们这一行容不
得半点马虎，酒乱心智，看走眼就不是小事了，误了生意不说，几十年的名头也就
跟着毁了。可今天苗兴旺不同以往，他高兴，那幅水墨丹青《岁寒三友图》，那个
价值连城的扬州八怪的真迹成了死当，落在了苗兴旺手里，望着这六六大顺的三荤
三素，不好好喝几杯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酒过三巡，师徒俩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不知怎么就把话题扯到了另一件宝物上。
二宝说：“师傅，前几天我听古月楼的伙计说，焦秉贞的册页十二张绢本现世了，
他们的掌柜刘德林还在省城看到过。”苗兴旺把酒杯放下，盯住二宝：“真的？”

    二宝肯定地点点头。

    册页十二张是稀世之宝。据传，册页十二张，绢本绫裱，一页页翻开，尘封已
久的中国古代人物的生活场景，瞬间就在眼前。这套青绿山水人物册页，是一个宫
廷画家描绘的“在路上的情景”。杨柳岸边，几个故友指看风景，临水闲话，云水
间路遇僧人，又逢故友，高台赏月，临别依依，野渡横笛蝉鸣，携琴梅花树下，欢
聚品茗。画面人物的神情千秋各异。

    宫廷画家的作品，大都为描摹宫廷生活，而这套册页十二张却与宫廷毫无关系。
画家厌倦了宫闱中的皇家生活，是一种刻意的逃避，还是一颗自由的心要行到民间？
整套册页，红木的封面，刻有“焦文明青绿山水人物，云门李德川题笺”。外有蓝
靛色布套，竟然缝制了梅花扣，一针一线，细密的针脚，不知出自哪一位女子。

    这套册页十二张为清康熙、雍正年间宫廷画家焦秉贞所作。焦秉贞是山东济宁
人，曾官钦天监五官正，擅画人物、山水、花卉，多用传统工笔重彩，吸取郎世宁
西方透视法，笔法工整细致，色彩艳俗，为清代宫廷画师中西合璧画派最有名的代
表人物。弟子冷枚受其画风影响，作品更为灵动，他的作品同样被人看好，因而也
流传甚广。

    当雍正还没有坐稳皇位时，这套册页十二张就已在宫廷内几经转手，最后离开
了宫内流传到了民间不知所终。

    这是苗兴旺从《名画鉴赏图典》上看来的，书中对册页十二张的每一张都有相
当详细的记述。甚至他还知道第十二章画左下方《内庭意史》焦秉贞下面的秉贞篆
刻上边缘有一处有断痕。那是苗兴旺在一本叫做《明清秘闻阅微》的稗史上看到的，
这本书中详细记载了断痕缺口位置，大小尺寸。

    去年，就传出册页十二张现身省城的消息，苗兴旺也有所耳闻，但他没有在意，
以为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演绎出来的故事而已，表达了人们对这一宝物的怀念和向
往。可后来消息越传越多，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今天，二宝竟说古月楼的掌柜
刘德林亲眼见过，这就不由苗兴旺不信了。

    一个艳阳高照的上午，苗兴旺走进了古月楼去见刘德林。

    古月楼也是专门经营古玩、字画、玉器、铜器的老字号，开办的时间比苗兴旺
的古玉斋早了十个年头。苗兴旺的精明之处在于，他的古玉斋是以当铺的形式出现，
这就避开了和古月楼争抢生意的嫌疑。但生意的内容和古月楼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苗兴旺做生意大肚大量，眼头又尖又准，确实抢了古月楼不少生意。同行是冤家，
虽在一个城内，两家却鲜有往来，更谈不上交情。

    但现在为了求证册页十二张现世一说，苗兴旺还是腆着脸拜访了古月楼掌柜刘
德林。刘德林客气地接待了苗兴旺，寒暄过后，命徒弟肖飞奉上香茶，两人坐在桌
前品茗闲聊。刘德林说：“什么风把苗掌柜吹到了敝店？今天怎么有空出来了？”
苗兴旺说：“早想来拜访刘掌柜的，无奈俗务缠身，瞎忙，一直抽不出时间，还请
刘掌柜不要见怪才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苗兴旺就把话题慢慢引到了册
页十二张现世的事上。他问刘德林：“听说刘掌柜见过那册册页十二张？”刘德林
说：“苗掌柜不但做生意精明，消息也很灵通啊。怎么说呢，说见过吧，似乎不太
恰当，说没见过吧，又说不过去。我只是在朋友那里扫了一眼，这么贵重的东西，
人家害怕咱看到眼里拔不出来呀。”

    刘德林说的这个朋友苗兴旺知道，是省城蹿红的政界名人，在收藏界也很有些
名气，所藏玉器古玩，能放满古玉斋。

    接着刘德林不厌其烦地描述册页十二张，从外形、页张到题字篆款都和《名画
鉴赏图典》、《明清秘史阅微》的描述如出一辙。这也就由不得苗兴旺不信了，看
来，册页十二张真的现世了！

    其实，对于册页十二张，苗兴旺并没太大的奢望，也不是真想把这件宝物据为
己有，他很有自知之明，但作为痴迷古画的一个行家，他也想开开眼界，一睹国宝
的尊容。

    自那天晚上起，苗兴旺和二宝每天晚上都要喝着那天剩下的陈年豫贞庆闲聊。
今晚正喝时忽听到店门被人拍响，“嗒嗒嗒……”停了一会儿，又轻轻地拍了几下，
小心翼翼，又极有耐心。二宝凑近门缝问：“谁，这么晚了敲门有何事？”外面的
人回答：“这里说话不方便，还是请先生把门打开，借一步说话。”二宝拿眼光请
示苗兴旺，开还是不开？苗兴旺点点头，二宝才把店门打开。

    进来的是一位约五十多岁的老者，面色白净，长髯飘胸，虽风尘仆仆，却难掩
其高雅气质。

    进店以后，老者从棉袍里拿出个锦盒，抖开红绸，揭去数层油纸，满屋便红光
四射，夺去了烛光的光华。但见那红木的封面上，刻有“焦文明青绿山水人物·云
门李得川题笺”。蓝靛色的布套，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缝制的梅花扣……

    焦秉贞的册页十二张绢本！苗兴旺不由惊呼一声，顾不得规矩，抢前一步，把
册页绢本接在手里，吩咐二宝点亮所有烛台上的蜡烛。苗兴旺拿着放大镜去看册页
十二张的每一张，最后把放大镜的焦距落在了第十二张画左下方《内庭意史》焦秉
贞下面的秉贞篆刻的边缘上，不错，苗兴旺在那里看到了一小处断痕。断痕的尺寸、
缺口的位置与《明清秘闻阅微》稗史上记载的完全一致。苗兴旺看罢，心跳如捣蒜，
嘴唇抖颤，连着喝了三口茶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把册页十二张放到桌子上。

    老者和二宝都关注地看着苗兴旺。

    苗兴旺说：“不知先生送来这物件是什么意思，可是要来当吗？”老者点点头，
说：“不当我深夜来此来干什么？”苗兴旺说：“古城里搞古玩、字画的不少，先
生怎么独独要来古玉斋？”老者说：“一是冲着先生的德行和名望，老不瞒少不欺
；二是知道先生博学多才，慧眼识货，不至于埋没了祖传家宝；这三嘛……”老者
说，“我冲着的恰恰是先生的当铺。到古董店是卖，而你这里是当。当，就有赎回
的可能，而卖出去，可就成了别人的物件，想赎也赎不回来了。”老者说着叹了口
气，掉下泪来。原来老者姓曹，祖上在宫里混过，是四品带刀侍卫，颇有家财。大
清亡后，他兄弟在京城谋了个不小的官职，但由于得罪了上司，被押进大牢治罪。
家门不幸啊！老者说着早已泪水涟涟。他说，他就这么一个兄弟，不能看着兄弟掉
头，就把这件祖传家宝拿出来当些钱，到京城为兄弟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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