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苗兴旺听完老者的叙述,命二宝为老者倒上茶水,问:“先生要当多少?请开
个价吧。”老者说:“值多值少,我心里没底。不过听祖上说,这是个值钱物件,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是:卖房子卖地,卖儿卖女,也要守着这册册页。可见这物件非
同一般了。”
老者一口开出八万现大洋的价码,而且不收白银和银票,只要黄货。他的理由
十分得体:这是去京城活动,咱们人地两生,见的都是政要名人,黄货好使,不显
山不露水。
苗兴旺牙痛似的倒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算着古玉斋可使用的现金数量,沉吟
着没出声。老者见状,叹了口气,重新为册页十二张裹上油纸,包上红绸,装进了
锦盒。苗兴旺伸手拦住要出店的老者,惊问道:“先生这是何意?莫非改了主意不
成?”老者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先生嫌我要价高,我可以拿到别处试试,
人不能一棵树上吊死不是?”苗兴旺说:“先生误会了,这么大一笔钱,我自然要
认真筹划一番了。”说着便让二宝收当,取出三张银票到钱庄兑黄金。
“慢!”老者拦住二宝说,“苗掌柜,咱先小人后君子,丑话说到前头,两个
月后我来赎当,你的三千二百大洋抽头我一分不少。如果过了两个月期限,我这件
祖传家宝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你古玉斋之物了。如果我还款时古玉斋交不出册页十二
张,或者有了损伤损坏,贵店也应该有个交代吧?”苗兴旺说:“那是自然,咱们
按老规矩办,另补偿你当金的一半。”
册页十二张收进了古玉斋二楼静室,用特制的玻璃罩罩了,外面加一层厚厚的
铁皮,上了三道连环锁扣,夜深人静,苗兴旺打开连环锁,拿出册页十二张置于案
上,坐着一页一页品茗欣赏。此时,得意之色禁不住溢于面容。不知道哪辈子修来
的福气,短短一个月时间,他竟连发横财,先是郑板桥的水墨丹青画《岁寒三友图
》成了死当,接着便是这册堪称稀世宫廷珍宝焦秉贞的册页十二张绢本送上门来。
按照苗兴旺的估计,这册册页十二张大约也会像《岁寒三友图》一样成为死当,最
终落入他的手中。曹家既然把祖传家宝拿出来当掉,自然是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十六两黄金拿去京城活动,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两个月内他又到哪里去
筹这么大一宗现款赎当?
古玉斋收当宫廷画家焦秉贞的册页十二张的消息不胫而走,瞬间传遍古城,业
内同仁云集古玉斋要求开眼一见。苗兴旺初时不肯,当他看到吴大帅的副官也来凑
热闹时,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生怕把人得罪深了,帅府的人再施加压力,以后
的生意没法做,这才把人们引进静室,打开了铁皮箱,让人们隔着玻璃观看。古月
楼掌柜刘德林是最后来的,进门先一拱手,说:“祝贺苗兄得了无价之宝啊。”苗
兴旺忙说:“哪里哪里,话不能这么说,我开的是当铺,只是代人保管,顺便饱饱
眼福罢了,到了当期,人家是要输回去的。”刘德林说:“这也难说,假若有一指
宽的路可走,他也不会把如此珍贵的物件拿出来当,既然当了,十有八九是收不回
去的了。”
两人说着话,苗兴旺把册页十二张轻轻地拿出来,放到桌上。对刘德林的这个
例外,苗兴旺就有炫耀的意思在里面。刘德林细细欣赏每一幅图案,品赏了足有半
个时辰,脸上露出些许嘲笑的意味。他把放大镜拿在手中,把目光落在了最后一张
上,在焦秉贞篆刻的边缘上盯了好长时间,就浅浅地笑了,问苗兴旺:“苗掌柜可
曾问过当主的身份和册页十二张的来龙去脉?”苗兴旺忙问:“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吗?”刘德林把册页十二张放回桌上,说:“苗掌柜不妨细看一下篆刻的形状。”
苗兴旺把放大镜拿过来,仔细观看后,不觉满脸的冷汗,瘫倒在太师椅上。
那长方形的篆刻告诉他,册页十二张是假的!《明清秘史阅微》仔细地说明秉
贞二字的篆刻为正方形,横向排字自右至左……这个高级模仿者在现代绘画艺术基
础上能够仿古至今却留下这唯一缺憾。收当时苗兴旺绝没放过这个细节,也觉得细
细地看过的呀,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酒!这败家的陈年豫贞庆让苗兴旺头脑发热,
也让苗兴旺的神经末梢触感麻木了,忽视了一个不该忽视的重要细节,白白把十六
两黄金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到。
苗兴旺这棵苗不但没兴旺起来还病倒了。那天,送走刘德林,苗兴旺呕出数口
鲜血,栽倒于地昏迷不醒。二宝把他扶到床上躺好,又拧了一把热毛巾为他擦了脸,
苗兴旺才慢慢醒转过来。二宝问师傅:“你老这是怎么了,咋就弄成这样呢?”苗
兴旺一声哀叹,说:“师傅玩了一辈子鹰,临了却让鹰叨瞎了眼睛呀!”
二宝忙着去请大夫,苗兴旺躺在床上禁不住热泪长流,打湿了半条枕巾。这是
苗兴旺的奇耻大辱,终生的耻辱,不可原谅的耻辱呀!白扔了十六两黄金,苗兴旺
能不心疼胆疼吗?可心疼有啥用,更重要的是苗兴旺在圈内的名声和威望,一掷数
万,却收来个赝品,苗兴旺日后还怎么在行业内立足!
二宝带着回春堂的大夫进来的时候,苗兴旺已昏迷多时,床前地上一摊鲜血。
大夫为他把过脉,对二宝说:“你师傅这是急火攻心,气淤中滞,不得发散所致。
幸好他身子骨底子不错,无什么大碍,吃几服汤药,再细心调一段也就没事了。”
大夫显然也知道册页十二张的事,又说:“十六两黄金哪!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事搁在谁身上谁也受不了啊。”
苗兴旺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起床以后,整个人脱形走样,变得黑瘦憔悴,耷
拉着脑袋,傻子一般。生意自然无心再做,大小事务全部托给二宝,整日里坐在二
楼静室,看着册页十二张发呆。
一日,苗兴旺告诉二宝,他想回乡下老家去住一段时间,换换环境,散散心。
苗兴旺的老家在古城南三十里的吐尔基村,一条清凌的小溪穿村而过,碧水蓝天,
绿树成荫,倒也是个颐养心智的好去处。二宝隔不久便去看师傅一趟,带去些乡下
买不到的日常用品,各色点心。二宝去时,见师傅绕着小溪转悠,来来回回,一转
就是一晌午,到了吃饭时间才慢慢回家去,在侄子家凑合一顿粗茶淡饭。有时苗兴
旺也踅摸到侄子开的砖瓦窑上看看,看工人们和泥、脱坯、进料、出砖。二宝说:
“您老还是回去吧。你不在咱的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苗兴旺说:“出了这样丢
人现眼的事,师傅还有脸往人前站吗?”二宝说:“这也不能全怪您一个人哪,要
怨也该怨我,那天晚上是我鼓动师傅多喝了几盅。再说,人一辈子哪能没个三昏二
迷的时候,去年何顺轩也让人坑了上万现大洋,生意不还是照样做?谁说人家没面
子了?”苗兴旺说:“人家是人家,我是我,师傅丢不起这个人哪。”停了一会儿,
苗兴旺又说:“这几天我老琢磨着,把古玉斋关掉转给别人,店里的字画古董、玉
器铜器啥的,该出手就出手吧,价钱可以稍低一些,你做主就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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