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苗兴旺是在两个月头上回到古城的。黄昏时分,他背着个褡裢,拣一条人稀的
背街,悄悄走进古玉斋,上了二楼的静室。二宝要上前搀扶,他没让,他说:“你
忙你的吧,师傅没事。”二宝要接他肩上的褡裢,苗兴旺仄歪着身子躲开了。
第二天一早,苗兴旺分别写了帖子,让二宝发出去,晚上要在东来顺酒楼遍请
业内同行,字画装裱、以及古玩玉器收藏业行家,一家也不漏过。
苗兴旺在东来顺酒楼整整摆了四桌酒席,把刘德林让到上席。人们坐定以后,
苗兴旺捧出锦盒放到桌子上,禁不住潸然泪下。他说:“其实,我不说大家都清楚,
前两个月我办了件窝囊事、瞎眼事,收了这件假货,赔进去十几两黄金。说不在乎
那是扯淡,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旋来的,能不心疼吗?但我更在乎这件事带给我
的耻辱。人无信不立,业无信不兴,名声倒了,人和行尸走肉没有什麽两样。今天
我苗兴旺把大家伙请来没别的意思,我是想拿我的这张老脸给大家伙提个醒,别再
犯我这样的错误。”说着,苗兴旺揭去红绸,去了油纸,把册页十二张交给了二宝,
自刘德林始,逐一让人观看。待四桌同行全都看过,拿回来还给苗兴旺。苗兴旺接
了,随手将册页撕成两半,在一片惊呼声中,又将册页撕得粉碎摔到青砖地面上。
苗兴旺接着宣布,他已没有脸面再开当铺了,从现在开始金盆洗手,归隐山林,到
老家吐尔基颐养天年。人们惊叹不已,都为苗兴旺惋惜。刘德林说:“苗掌柜,你
这又何苦,业界少了你还不跟天塌下来一个样子?”苗兴旺苦笑笑,说:“天是不
会塌下来的,不是还有你刘掌柜撑着吗?”
第二天,苗兴旺金盆洗手的消息在古城传得沸沸扬扬,满古城的人都赶到古玉
斋来看热闹,一时间竟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古玉斋店门洞开,摘下的招牌被撂在
门口一侧,瓶瓶罐罐,古玩字画,瓷器铜器,该撤架的撤架,该装箱的装箱,一时
显得混乱破败狼藉萧条。苗兴旺了无生气地坐在一边,看着二宝忙碌。
接近打烊时分,二宝才把店门收拾利索,正要上门板,只见当册页十二张的老
者匆匆走了进来,惊问二宝:“贵店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成了这般模样?”二宝没
好气地说:“你还有脸问?还不是让你给害的!当给我们个赝品,毁了我师傅一世
名声,逼得他金盆洗手。”老者一听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话?谁说册页
十二张是赝品?谁说的?要是赝品,我能急急从京城赶回来赎吗?快,把掌柜的请
出来,我有话跟他说!”二宝说:“你赎不回去了,册页十二张让我师傅当众撕得
粉碎摔在地上了。”老者一听更急了,撇开二宝,径直上楼去找苗兴旺。苗兴旺连
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道:“来了?”老者说:“来了。”
“你可是来赎册页十二张?”
“正是。”老者说,“我兄弟的事其实虚惊一场,他和上司是有点小事,走走
门路也就相安无事了,你的十六两黄金自然也没派上用场。所以,我赶回来把祖传
家宝赎回去,免得受后辈子孙唾骂。”
苗兴旺说:“你的焦秉贞册页十二张怕是赎不回去了,让我给撕了。”
老者一脸怒气:“你怎么就给撕了呢?怎么说撕就撕了呢?你知道你这样做的
后果吗?”苗兴旺说:“当然知道,应该赔你八两黄金。可我也想问一问,赎金你
带来了吗?分量成色什么的有没有问题?”老者从褡裢里取出三个金锭和当票一起
交到苗兴旺手上。苗兴旺让二宝验了成色,称了数量,吩咐收起来,转身从墙上暗
柜里取出册页十二张,揭开红绸,抖去油纸,把册页十二张放到桌上。说:“先生
检查一下吧,你的焦秉贞册页十二张绢本完好无损,连油纸红绸都是原来的,不曾
少了一个边角。”
老者愣了,二宝也愣了,明明在东来顺酒楼撕碎了呀,怎么……
苗兴旺说:“没有想到吧?不错,我在东来顺酒楼是撕碎了一册册页十二张,
不过彼册页非此册页,那也是个假货,是假货中的赝品,是我让侄子到新京费了半
个月时间找高人仿绘的,破费了我整整二百个现大洋啊。至于篆刻图章,当然也是
假的,不过我让他们把刻章边缘略长一些绘在册页上。我原以为你会拿着这十六两
黄金远走高飞,回省城的汉宝阁当你的二掌柜。于是,我在东来顺酒楼上演了一场
戏,目的就是要钓你出来,如果你的心太贪,还想着这八两的赔偿金,你自然就会
被钓上来。”
苗兴旺说着狂笑起来,笑出了两眼泪水。笑罢,转身对二宝说:“二宝,这里
边也有你一份吧?你知道我对那册册页十二张入迷,刘德林拉着你和省城汉宝阁的
二掌柜提前设套,一年前就编出个焦秉贞的册页十二张的传闻,不断在我跟前吹风,
引我上当。然后你的当兵的舅舅把郑板桥的《岁寒三友》图当成死当,目的就是引
我喝酒。趁我酒醉神迷之际,让省城汉宝阁的二掌柜来当册页十二张。你们这样做,
就是要挤垮古玉斋,让古月楼独行古城。二宝啊二宝,我真没想到,为了刘德林许
给你的五百块现大洋,你竟干出这等欺师忘祖的勾当,把你师傅我给卖了!”
“师傅!”二宝扑通一声跪在苗兴旺的面前。
苗兴旺说:“我还知道,在东来顺酒楼撕碎假册页十二张的当天晚上,你先到
了古月楼,至于和刘德林说些什么,我不大清楚,大约是商量下一步赎当的事。接
着你出了北门,是给这位汉宝阁的二掌柜送信去的吧?”
“你都知道了?”二宝问。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你以为我在吐尔基那段时间是白住的?那
段时间,我把什么都想通了,也想透了,花了二百现大洋,托人把这位汉宝阁二掌
柜的身份、底细以及如何和刘德林勾搭的过程摸得一清二楚。”
汉宝阁的二掌柜悻悻地走了,临走时狠狠地剜了二宝一眼,眼光像刀子一样锋
利,似乎要在二宝脸上挖下二两肉来,大概是怨二宝没把消息弄准确。
苗兴旺对二宝说:“二宝,从明天起,你就另谋高就吧,看在师徒一场,念你
跟我多年的分儿上,平时也无大差错,事后又有悔恨之意,我给你二百现大洋做本
钱,或开饭馆,或开染房,或经营日用杂货,也足够了。但有一条,万不可涉足字
画、古玩、玉器、当铺,人心太贪是干不了这行的,否则害人害己,难有善终。这
也算师傅对你临别的赠言吧,望你谨记。”苗兴旺说过,自己脸上先红后白,说二
宝贪心,自己又何尝不贪?岁寒三友也好,册页十二张也罢,不都是由一时贪心而
起?
古玉斋的牌匾被苗兴旺擦拭一新,黑底更黑,金字更亮,重又挂上了门楣。但
谁也没有想到,接替二宝的竟是刘德林手下那个叫肖飞的伙计,一个老实巴交的乡
下娃。就是他,实在看不惯刘德林和汉宝阁二掌柜合伙挤垮古玉斋的图谋,把内情
全盘告诉了苗兴旺,才上演了最后精彩的一幕。
经历了册页十二张的风波,古玉斋的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日益兴隆,谁家
有了宝贝,都愿意拿到古玉斋来过苗兴旺的法眼。而苗兴旺呢?得了好物件、大物
件,也不求死当,只从中赚个抽头。他把生意交给肖飞打理,自己躲在楼上静室,
依然临摹字画,赏玩玉器古玩,读野史稗史,看《名画鉴赏图典》,一派仙风道骨
入凡间的高傲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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