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市委书记要到拉朗来考察,对拉朗村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边远贫困的拉朗
村,从建村到现在,接待过最大的官就是乡党委书记,现在一下子要接待市委书记
这样的大官,王国虎还真不知从哪里去入手。
接到乡里的通知后,王国虎找来父亲王孟才和村里的几个老党员,商量接待方
法。拉朗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大的事,也没有搞过这样大的接待,大家都不知道
该怎么办,商量来商量去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王国虎问石兴丽该怎么办,石兴丽
也是摇头不知道,她说村里安排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决不后悔。那样子就像上战
场表决心一样,搞得王国虎也是哭笑不得。
李景军到市委党校去学习三个月。李景军一走,县里来的那几个扶贫工作队员
也住到了乡政府所在地田坝,很少再下到拉朗村来。县扶贫队带来的扶贫款到现在
已经一个多月了,一分也没有用到拉朗村的建设上。拉朗村迟迟拿不出项目规划,
张科长说如果再找不出一个好的项目,这笔钱就将用往别的村去了。王国虎正在为
项目焦头烂额时,乡里的通知就下来了。按理说市委书记到这样一个偏僻的村来考
察,应该是一件好事。王国虎却不这样认为,他不知道市委书记的来头是什么,要
用什么样的规格来接待?王国虎到乡里去问,乡党委书记田大同叫他多开动脑筋去
想办法,嘱咐他在接待中要多弄一些新的东西,有特色的东西,做到既大气而又不
奢华,既有特点而又不太土气,既丰富而又不浪费,既朴实而又不老套,既让人开
心而又不庸俗。田大同书记的这些话把王国虎说得云里雾里的,更让他不知所措。
正当王国虎不知所措时,李景军从市委党校赶了回来,他是在接到老同学的电
话后回来做安排的。李景军刚一回到乡里,书记田大同就同他商量,要他到拉朗去
布置接待市委书记的工作。田大同说:拉朗是你的扶贫点,你去最合适。
一直到现在,田大同都还不知道市委书记到拉朗去的目的,他更搞不清楚堂堂
的一个市委书记为什么要选择拉朗这么一个边远的村来进行考察。他曾为此打电话
问过县委的相关领导,领导也说不清楚,只是叫他把接待工作做好,别的事少打听。
田大同正愁着不知道应该怎样来搞好这次接待工作时,正好李景军从党校赶了回来,
他顺水推舟就把这个棘手的皮球踢给了李景军,表面上看他是对李景军信任,而实
际上他是想给李景军一个难堪,让他到市委书记面前去出丑。让他想不到的是,他
的这个安排正合李景军的意。
见到李景军,王国虎仿佛就像见到了救星,连叫了好多声“李乡长”,仿佛不
多叫几声李景军就要走了一样。李景军在从党校回来之前,他的同学对他已经有了
交代,同学告诉他这一次市委书记去拉朗,主要是冲着石牛上的那些字去的,书记
不光自己一个去,还把市建设局和旅游局等相关部门的领导都请去了。市委书记的
意思是如果那里真的有开发利用的价值,市里将投资对那里进行开发。老同学还在
电话中告诉李景军,市委书记这次去拉朗,只说是去考察,没有把真实的意图对县
里说。老同学之所以透露给李景军,是希望李景军做好安排工作,让书记满意,高
兴。李景军向老同学讨要接待的方法,老同学告诉他,这位新来的书记不喜欢搞排
场,不喝酒,但喜欢看一些原生态的东西,喜欢听原生态的民歌,看原生态的舞蹈
等。接待中可以加一些这些东西,既很热闹又不排场,至于吃的东西嘛,就在当地
的农家准备一些家常便饭就行了。
听完李景军的安排后,王国虎问要不要派马队到公路边去接市委书记?因为来
得很匆忙,李景军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问王国虎这个地方哪里能够接收到手机
信号,王国虎把王国明叫来,叫他带李景军往村子背后那个最高的坡上去,爬到山
顶上去打电话。
从坡上打电话归来,天已经黑了,在王国虎家吃过晚饭,李景军叫王国明找马
送他回乡里。王国虎希望李景军留下来,带着他组织接待工作,李景军执意要走,
说是赶回去还有事。王国虎见自己留不住李景军,就给石兴丽使眼色,石兴丽的挽
留也没有留住李景军。看着李景军和王国明策马向山路上奔驰而去时,王国虎和石
兴丽都感到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失落。王国虎和石兴丽刚刚分手,李景军又策马赶
了回来。见到王国虎,李景军把马嘘停后并没有下马,坐在马上对王国虎说:你们
一定要抓紧准备,特别是民族歌舞表演,村里的人手不够就到外村去找人,找来的
人由乡里付误工补贴费,人越多越好,场面越热闹越好。
距离市委书记要来只有三天的时间了,一大早李景军就来到了拉朗村。这次不
光是他一个人,随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乡党委书记田大同和乡里七所八站的人员,一
共来了十多个人。这些人一到拉朗村,田大同就叫王国虎去把村里的党员和一些参
与接待的人员召集起来,他要给大家开一个会。王国虎去叫人后,田大同对乡财政
所的吴作为所长说:叫人去买一条狗,要大一点的,中午我们就在这里搞一顿。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会议结束时负责伙食的王国明他们也把狗打理好了,吴
作为问田大同是吃黄焖还是吃清炖。田大同说:黄焖清炖都由你安排,你做什么我
们就吃什么。
乡人大主席黄光学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干部,待田大同说完后他说清炖可能好一
点,这几天天气热,吃黄焖受不了。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席还没有散田大同和
李景军就要带乡里来的一部分人赶回去,只留人大主席黄光学带一小部分人留下来,
协助拉朗村做好接待市委书记的准备工作。
书记和乡长走后,人大主席黄光学安排其他同志去帮王国虎他们做准备,然后
对王国虎的父亲王孟才说:整鸡巴球,一个市委书记,搞得这样兴师动众。来,老
支书,好久都没有见面了,让他们年轻人去整,我们两个再好好喝几杯。我都快要
退休了,还怕他们个卵。
安排村两委的人去分头布置后,王国虎叫石兴丽与他一起去村西头看民族歌舞
表演的排练。由于拉朗外出打工的人很多,参加排练的人中有很多都是由乡里出钱
请来的外村人,还有一些是本村的群众从外村叫来帮忙凑数的亲戚朋友。王国虎来
到这些人中间问他们吃过饭了没有,大家都说已经吃过了。王国虎告诉大家:刚才
我已经向李乡长说了,李乡长答应在这次表演中除了应付给大家的工钱外,搞得好
还要额外给奖励。
王国虎的话立即引来了一阵掌声。负责对这帮人进行培训的乡文化站刘文亚站
长对王国虎说:时间太紧了,你们请来的这些人当中,好多连最起码的基本功都没
有,怕到时候要砸锅啊。
王国虎紧紧抓住刘文亚站长的手,一个劲地说好话,赔小心,并使眼色叫石兴
丽把带来的一条磨砂黄果树烟塞给刘文亚。刘文亚假意推让一番后把烟接了过来,
苦笑着对王国虎说:王支书,我真是服你了,你这是硬叫公鸡下蛋假抱窝——逼良
为娼啊。
王国虎说:好兄弟,我也是没办法啊。反正这个摊子就交给你了,加班加点晚
上不睡觉你也要给我弄出来,把市委书记哄高兴了,我一定搞一条本地狗,请你们
文化站的人好好撮一顿。
王国虎在外走了一圈,回到家中看到父亲王孟才和乡人大主席黄光学还在喝酒,
心中很不高兴。他给父亲使眼色,王孟才假装没看见,仍一杯接一杯地同黄光学干
杯。王国虎不好对乡人大主席黄光学说什么,就把气出到父亲王孟才身上,埋怨王
孟才光顾喝酒,村里安排他负责的那一摊也不去看看。
王孟才还没有开口,黄光学就先不高兴了,他将手上的杯子重重地放到桌上,
喷着酒气说:小王支书,不就是来一个鸡巴市委书记吗,你们就搞得那么紧张。不
是还有三天的时间吗?这个时间已经够充分的了,何必弄得连一顿饭都吃不利落。
王国虎本来心中就有气,听到黄光学阴阳怪气地说自己,这个气就从心底冒了
出来,他接过黄光学的话嘟哝道:一顿饭,你看你们吃这一顿饭花了好长时间?
黄光学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村支书会对他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来,联想到自己
在乡里虽然也是一个正职,平时那些乡干部却没有把自己当正职看,各村的村领导
们去拜年时也从不去自己的家里,这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现在这个才当了几天村支
书的王国虎就想在自己的面前翘尾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王国虎的话还没有说完,
黄光学的脸就阴了下来,他放下筷子,打着酒嗝对王国虎说:王支书你不能这样说,
我们到你这里来吃饭也是为工作而来,是你请了我们才来的,不是为了工作谁稀罕
跑这么远到你们拉朗村来吃顿饭。
见他们话不投机,王孟才连忙喝住了想要分辩的王国虎,又把已经从椅子上站
起来的黄光学拉回到座位上,一边劝黄光学继续喝酒一边给他赔不是,并使眼色叫
王国虎赶快离开。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就在市委书记要来的头一天傍晚,拉朗村突然刮起了
一阵大风,风不光吹得村子背后的大山“呜呜”地响个不停,还把村子里好多人家
的牛圈棚都吹垮了,从圈里跑出来的牛、马、猪等牲口在村子中间乱窜乱叫,引得
村子里的鸡、狗、猫都跟着叫个不停。人们顶着大风把从圈里跑出来的牲口好不容
易赶进家,心还没有稳定下来,就听到从村东头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村
子的地仿佛都动了起来。这一声巨响过后几秒钟,一切又都隐入了暗夜中,这时人
们才发现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躁动的牲口也平静下来了,村子背后大山上的响声
也消失了。
王国虎正在家中为刚才那一阵莫名其妙的大风而胡乱猜测时,住在村东头的王
国良跑来告诉他,村口那棵大枫树被刚才那股大风吹断了。
王国虎随王国良赶到村口时,村子里的人也陆陆续续来到了村口。王国虎看到
那棵平时高大威猛的大枫树,现在硬生生地被风从离地近两米高的地方吹断下来,
高大的主干和巨大的枝干匍匐在路坎脚下的稻田中,将好几块田里快要抽穗的水稻
都打得稀巴烂,很多树枝被折断后,断裂的部分又深深地插进了泥土中。
村民们都被这个阵式吓呆了,谁也不说话,就连见多识广的王孟才在跟随王国
虎来到现场后,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他想说点什么,一连说了几个“这”
字都没有把话说清楚。在家人的搀扶下随后赶来的王三公一直走到他平时坐的那个
位置,也没敢坐到那个石凳上,而是由家人扶着,站在那里连抽了几口烟后才颤颤
巍巍地说:要出大事了,要出大事了。
王孟才叫王国虎同他到断树倒下的地方去看。他们往前走时一些年轻人和小孩
也想往前凑,刚走没两步就被另外一些人喝住了。王国虎踩到断树上,顺着断树从
根往梢一步一步向前挪,所有人的眼睛一直盯着王国虎的脚尖,仿佛不是在看他走
路,而是在看他表演。王孟才则在断树的裂口处蹲下身子,仔细察看断树的裂口,
又站起来围着断树的树桩绕了一圈,逡巡好久后他回头对大家说:树没有空,是硬
生生被吹断的。
王孟才的话不但不能缓解大家心中的压力,相反却更加重了大家心里的疑团。
王国虎一面安排人连夜到乡里去汇报,一面组织人想把倒下的大树清理掉。他
连叫了好几个人,叫到谁谁就往人群背后躲,都不愿意同他去清理倒下的大树。平
时很听话的村民们今天无论王国虎怎样叫他们都不愿意动;王国虎许诺参与清理大
树的人每人给二十元工钱,还是没有人愿意动,有几个男人刚流露出这个念头就被
家人坚决阻止了。看到儿子在那里下不来台,王孟才连忙站出来帮他圆场。王孟才
对王国虎其实也是对大家说:这么大一棵树,一二十个人做到天亮也清不完,干脆
不要管了,就让它像现在这种样子摆起,领导来看到说不定还会是好事呢。
大家都不动,王国虎一个人想动也没办法。听了父亲的话,他觉得也只能这样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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