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郭全要嘴上叼着半支卷烟，正在园子里摆弄着春天时栽下的茄子秧、辣椒秧、
柿子秧、黄瓜秧，她早上三点钟就起来给这些秧棵浇了一遍水，培上一层松土。她
看到长得最快的柿子秧差不多一尺多高了，该抓紧掐尖打杈了，要不，蹿得太厉害，
光长叶子不结柿子。茄子辣椒眼瞅着结出了小纽儿，架上的黄瓜有的已经像大拇指
那么长了。

    郭全要家里没有水井，她得到东院的邻居家拎水。年轻时她能挑着一担水轻轻
松松走上二里地，现在只能拿着从小镇集市上买来的生铁片子砸成的水舀子提水了。
邻居蚱子是郭全要看着长大、看着娶媳妇生孩子、看着黑发变灰、又看着他娶儿媳
抱孙子的，四十多年住邻居，跟自己家人也没什么两样。自从八十年代中期，屯子
人开始在自个儿家院里打井，蚱子家就有了这口水井。有了井，蚱子就把郭全要家
的吃水用水全包了，每天或隔天就给老太太送来一挑水。后来，蚱子的儿子高粱长
大了，给老太太家拎水的事也被高粱承传下来，没人觉得这算啥事，就是顺便伸把
手，就把老太太和她闺女安安的吃水大事给解决了。可老太太心里过意不去，平时
用水非常节约，但是到春夏季节，家家户户栽秧棵，水就有点不够用，她往往是起
大早，把园子里该浇的浇完，等蚱子一家起床，老太太像没事人似的坐在炕上抽烟。
缸里其实已经没水了，郭全要用菜板把水缸严严实实地盖上。人老了，成天也不知
道饿，所以，缸里没水她也不急。她想等晚上蚱子干活回来，她再过去舀点水，做
点包米面糊糊吃。

    中午，郭全要眯了一小觉儿，也就十来分钟的样子，她却做了一个梦，梦见许
老太太瘫痪那几年，她天天给她洗屁股，一盆水两把进去就成了黄屎汤子，她就再
换一盆清亮水，再洗。她不敢用太热乎的水，水越热，臭味越熏人，但也不能用凉
水，用凉水虽然味儿小，但病人受不了，她每次就用温水洗。她给许老太太洗屁股
的时候，许老太太也不说话，就孩子似的嘎嘎地乐。郭全要说，妈，你乐啥呀？难
受你就说话。老太太说，我才不难受呢！我这眼子没白长，钻出了大发，你又不知
哪辈子欠他的，替他来还愿！郭全要说，妈，哪是我欠他的呀，是大发欠我的！听
了这话，老太太就呜呜地哭了，她说，我明白，我明白，别看我瘫巴在炕上，我心
里啥都明白。说话间，郭全要把老太太抱回到靠炕头的床铺上，当她拉过被子想为
老太太盖上时，发现老太太刚刚洗过的屁股又糊上了一层东西，这回不是黄的，是
红的，像血一样。郭全要糊涂了，不知怎么回事，她又去缸里舀水，准备洗干净了
再辨别是什么东西。可是，她拎着盆子四处找不到水。她喊蚱子，没人答应。她想
到东院看看有没有人，但是许老太太这里又撒不开手，郭全要害怕一撒手，老太太
再把那血糊糊的东西弄到褥子上……正急得没办法的时候，她醒了。

    坐在炕上发了一会儿呆，她拉过烟匣子，把许大发前年拿回来的报纸撕成一小
条一小条的，卷上旱烟，连着抽了两根儿，才像完全醒过来似的。透过窗子，她看
到早上阴沉沉的天气这会儿已放晴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大地，她担心园子里的秧
棵被晒着，就又去摆弄她的那些茄子辣椒了。

    姐姐，姐姐！有人喊她，她抬起头，看了半天，见是许大发站在园子墙外朝她
招手。她吐掉嘴里的烟屁股，连声说唉呀妈呀，唉呀妈呀，你咋来了？一边说一边
往出走，由于走得急，到园子角门那儿差一点摔倒。许大发赶紧扶住她。两个人一
前一后往屋里走。许大发一边把大包小裹的东西放在炕上，一边说，小园都种的啥
呀，一样一样的？郭全要说，夏天吃的菜差不多都有了。许大发说，唉，都这么大
岁数了，还伺候它干啥，上镇里买一次够你吃好几天了。郭全要说，那可不中，镇
上买回来的菜哪有自家园子里刚摘下的好吃？再说了，我呆着没事，就当营生了。
姐呀，哪有水呀，我想洗洗手。许大发拎着脸盆在堂屋地转悠。郭全要说，你先坐
着，我去给你打水。郭全要出去一会儿空着盆子回来了，东西邻居都上地干活去了，
院门都锁着。许大发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儿，心里一下子自责起来，埋怨自己要洗的
什么手，像在城里呢，自来水龙头一打开水就哗哗流出来。他赶紧说，姐姐，不用
洗了，你坐下，看我给你带啥东西来了！许大发把一个大行李箱打开，里面除了他
自己换洗的衣服，还给郭全要买了几套夏天穿的衣服，都是老太太服。质地不外乎
是棉麻或锦纶的，但花色上区别就大了，有淡雅一点的，有艳丽一些的。许大发摆
在炕上，问郭全要喜欢不？郭全要乐得合不上嘴儿，她说，大发，你花这钱干啥，
我都老了，穿啥也不好看了。许大发说，好看，越老才越穿呢！你看我，啥时兴我
穿啥。郭全要说，谁能跟你比，壮得跟个老牤牛似的。郭全要说完，意识到走了嘴，
脸突然红了。许大发瞥了郭全要一眼，也呵呵乐了。他说，姐姐，你看，这是秋林
红肠，这是米旗面包，这是汉堡，美国人吃这东西就跟咱们天天吃包米面大饼子一
样。许大发继续往外拿东西，见炕上已经差不多摆满了，许大发说，行了行了，我
也不往外拿了，先放这儿吧，你瞧，这是奶粉，这是壮骨粉，这是蜂王浆，这是钙
片，降压药……郭全要摆摆手说，大发呀，别叨咕了，我都快晕了，你这是要干啥
呀？买这些没用的干啥？许大发说吃呀，咱俩一块吃。郭全要说，这要吃到啥时候
去呀？许大发想了想说，吃到啥时算啥时，一直到死。郭全要忽然盯着许大发不说
话了。许大发笑了，姐姐，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是随便一说。郭全要说，你咋不带
冯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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