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冯瑞在许大发离家的那天早晨也决定离家出走。她给同事彩环打电话,同意跟
她们一起去三亚。彩环说,冯姐,你抽啥风啊,昨晚上还说在家呆着都冒虚汗,走
不动了,怎么隔一宿就改了主意?冯瑞勉强笑着说,不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嘛。
从老伴摔杯子骂人,到收拾好行囊躲在客厅里一夜,第二天不打招呼就离开家
门,冯瑞的心始终像被冰镇了一样凉得彻底。她没有想到许大发会给她来这一手,
更没想到许大发一夜间会准备得那么充分。一辈子出差都是她替他整理行囊,这次,
她眼看着许大发大箱小箱大包小裹地走出家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这让她既羞
又愤,她在心里痛骂许大发,明明是你没有理的事儿,却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居然离家出走!一辈子了,你做了多少丢人事,我都替你掖着藏着,跟你一块摆平,
老了老了,你还唱这一出戏。该死的老东西,没良心的老东西。冯瑞无声地想着骂
着,眼泪不由得流了满脸。
不用猜,她也能知道许大发是回乡下了。无论自己这一辈子搭上多少,在许大
发心里能长出根儿来的还是乡下,还是郭全要。这点,她冯瑞心里揣着一百个明白。
尽管她也知道,许大发和郭全要绝对没有那种关系,但是,她却清楚,对待许大发,
她不能跟郭全要比,郭全要能做到的,她做不到。
冯瑞知道,自己算不上漂亮女人。年轻时又过分瘦弱娇小,好在她皮肤白皙,
长着一双笑眼,加上良好的家教,文文静静的很是撩人。冯瑞伤心难过的时候就常
常想,如果父亲在林区小城没那么大名气,如果父亲不是有钱人,如果父亲没有娶
两个老婆,如果父亲在解放后不是软弱地自杀,那么,一切的一切也许都不会是现
在这个样子。冯瑞的出身,既注定了她在那样的时代可以比其他人幸运地拥有读书
受教育的机会,又注定了她从小就内向自卑的心理。她有同父异母的四个哥哥四个
姐姐,而作为二房的母亲只生了她一个女儿。老年的父亲虽拿她当掌上明珠,但她
却从哥哥姐姐们的目光中察觉出了某种不友善的东西。解放后,当地政府把她们家
的木器厂收归国有,偌大的家产也都归了公。哥哥姐姐们各自寻找自己的出路,剩
下母亲和大妈守着从身体和精神都完全垮掉的父亲。当时,只有八岁的冯瑞靠着母
亲瑟瑟发抖,她听见父亲对两个欲哭无泪的女人交代说,要让瑞瑞读书!就在那一
夜,父亲吊死在院子里。两个女人谁都没有哭,她们甚至都没有互相看一眼,就各
自找寻自己的活路去了。
冯瑞跟着母亲来到省城投靠舅舅。舅舅在一所卫生学校当校长,在舅舅的帮助
下,冯瑞进了卫校读书。没多久,母亲也被介绍跟一个火车司机结了婚。上学后,
冯瑞就吃住在卫校,除了放假几乎不怎么跟母亲见面,时间久了,跟母亲的感情也
极其淡漠。毕业后,她被分配到成立不久的纺织印染厂医务室当护士。跟许大发的
相识,就在那段时间。那时,正赶上大跃进,工厂从周边农村招录大批的纺织女工
和少量的技术维修工。
许大发就是这批新进厂的工人之一,他是作为维修工人被招进来的。刚来时,
一副没见过世面不开化的样子,走路低着头,跟人说话就脸红。第一次跟师傅下车
间,许大发就被天棚上那一排排通亮的白炽灯晃得睁不开眼睛,耳朵也被机器震得
嗡嗡响。他在心里算了算,这天棚上的灯横着数有上千盏,竖着数也得有上千盏,
那么横着竖着相乘大概就得有十几万、上百万盏吧?天啊,这够我们全县人用一辈
子的了。这还不是最让他吃惊的,等他把目光从上头移到下方的时候,看到的是数
百名身着白围裙、头戴白帽子的年轻纺织女工,那一张张或小巧清秀或饱满圆润的
面庞让他心惊肉跳。他长这么大也没有看见过这么多漂亮的女人,他一下子觉得胸
闷气短,几乎有一种要晕过去的感觉。那些女工们看到许大发是新来的,而且长得
浓眉大眼,白白净净的,个子又高身板又直,往那些刚进厂的农民工堆儿里一站,
明显的有如鹤立鸡群。她们就朝他招招手,然后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咯咯地笑起来。
许大发一下子就爱上了纺织厂,爱上了织布车间。
冯瑞注意许大发已经是他进厂很久的事了。那时,织布车间的工作是三班倒,
人歇机器不歇。第一班是正常班,早七点半到晚五点半,第二班是晚五点半到夜里
十一点半,第三班是夜里十一点半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一天,下二班时,许大发
忽然两眼冒金星,头晕得差点摔倒。师傅发现后,便扶着他来到厂医务室。夜里,
除了一名值班大夫,护士只有冯瑞一个人。许大发还没走到医务室,就吐得一塌糊
涂,晚饭时吃的馒头炒菜、喝的水不停地从嘴里还有鼻腔里往外冒。进到医务室,
他已经浑身无力,躺倒在一条长椅子上。医生过来看了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没
什么,可能是累的,虚脱了,打点葡萄糖吧。说着,就去开药,冯瑞则忙着拿药和
针管。当她给许大发往胳膊上扎针时,许大发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许
大发的脸红了,冯瑞的脸也红了。许大发的脸红是见到陌生女性一贯的反应,而冯
瑞的脸红却别有内涵,她觉得这张脸多么英俊,咋跟电影明星似的?这样想着,冯
瑞就很认真很仔细地把针轻轻刺进许大发的静脉,然后拿来自己的毛巾轻柔地盖在
许大发的胳膊上。她说,你放心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许大发腼腆地笑了,
不一会儿,困顿与疲倦涌满周身,他真的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打完了针,也不知
什么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毛毯,反正,许大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感觉
身体已经恢复如常。他推开门,发觉冯瑞趴在桌子上熟睡着,许大发心里不由得一
动,他明白过来,冯护士休息的地方被他占了,所以,她只能睡在这里。他感动极
了,他觉得自己都要哭出来了,离家这么久,还没有人这样体贴自己。他想过去叫
醒她,往前走了两步,他听到冯瑞匀称的呼吸,闻到了她身上别样的馨香,突然身
子一颤,两腿也抖起来,他赶紧跑回自己的宿舍。
后来,许大发的心像丢在了医务室,丢在了冯瑞那里。这之后许大发去外地参
加一个技术培训班回来,短暂的离别终于让他鼓起了勇气开始跟冯瑞约会,直到两
个人成为人人皆知的恋人,又在车间主任的主持下结了婚。这一切,让许大发出乎
意料地觉得自己挺能的,原来自己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赢得女人的喜欢,尤其是赢
得城市女人的喜欢。
冯瑞成了许大发老婆,可是她却没有想到在许大发的家乡,还有一个女人正死
心塌地等着许大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