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许大发第三次回到许家窝棚,是和冯瑞一起抱着孩子回来的。而这个孩子并不
是冯瑞亲生的。八十年代初期,工厂最红火的时候,有一天,冯瑞在厂医院的走廊
上被本厂的一个女工拽住了胳膊,女工告诉冯瑞她已经怀上了许大发的孩子。冯瑞
几乎晕倒了,她盯着女工年轻漂亮的脸,从牙缝里低低地挤出几句话,你去告他吧,
一定要去告他,作为车间主任,他居然如此不顾廉耻,做了这样的事!你一定不要
饶了他!那女工看冯瑞是这样一个态度,反倒撇撇嘴转身走了。她才不会那么傻呢,
她告了许大发,她这一生不也跟着完蛋了吗?许大发已经答应推荐她去纺织学院深
造。只要她离开那十六台织布机,她就再也不想看到它们!她讨厌它们,讨厌死了。
当冯瑞告诉许大发,那个女孩子去医院找过她了,她怀孕了。许大发说,怀孕
咋了,没准儿她还能给我生个儿子呢!冯瑞被噎得半天没上来气儿。对于这件事,
她其实根本没想对许大发怎么样,她只是担心,害怕,怕这件事情传出去,给她们
这个四口之家带来伤害。那时两个女儿一个考上了大专,一个高考落榜后闷在家里
学日语,一心想远嫁日本。她怕这事被孩子们知道,如果她们知道父亲跟一个和自
己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姑娘乱搞,而且还有了孩子,那么,她们会怎么样?冯瑞真的
不敢想。她仿佛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整天提心吊胆,怕见着那个小妖
精,更怕那个小妖精把这事张扬出来。她每天呆在医务室,如果没有病人需要打针,
她就一动不动地坐着。一颗心却不知道在哪儿飘着呢!许大发反倒不急,反倒极其
镇定,每天回到家里既看不出紧张害怕,更看不出惭愧与内疚。照样每晚脱光衣服
钻进被子,照样放他的响屁,偶尔还叽里咕噜地说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话,吵得冯瑞
根本无法休息。看着丈夫这副德行,冯瑞甚至琢磨他跟那个漂亮女工在一起胡扯的
时候,是不是也放屁。这样想时,她的脸就红了,她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
把,恨自己怎么跟许大发一样无耻。
冯瑞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小妖精会真的把孩子生下来,其实,她完全没必要那
么做。许大发已经竭力推荐她去纺织学院进修,名额就在许大发手里。可那个死丫
头不知道抽的啥疯,居然带着明显变粗的腰身去上学啦。寒假到了,她给冯瑞发电
报,请她去上海。冯瑞跟许大发说,还是你去吧,我去算什么。许大发说,她叫你
去你就去嘛!你还想闹得孩子们都知道啊!一句话,碰到了冯瑞的软肋,她只好请
假去了上海。她陪着小妖精住院,生下孩子,又伺候小妖精出院。差不多有半个月
的时间,两个女人之间没有一句话。直到出院那天,小妖精将自己打扮得又时髦又
漂亮,冯瑞才不由得真心地承认她太美了!只要她想要,任何一个男人也逃不过她
的掌心。小妖精终于对冯瑞说了一句话,我走了,从此以后我与许大发、与你不会
再有任何联系,就当我们从未相识过。冯瑞这时已经能够泰然处之,她说,你不再
看看孩子?小妖精说,看什么看,我把她生下来,已经对得起她了,剩下的事情你
们随便吧。冯瑞最终还是给许大发拍了电报,这时的许大发已经做出决定,就是直
接把孩子送到乡下,由郭全要抚养。冯瑞对连夜赶到上海的许大发说,我可以跟你
一起去吗?我想看看姐姐。
许大发这次回来,郭全要才第一次见到冯瑞。冯瑞文文静静的,虽然已经人到
中年,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可在郭全要眼里依然那么好看,依然那么耐得住
端详。自己虽然只比冯瑞大三四岁,可却像两代人一样。冯瑞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
郭全要,笨手笨脚地企图帮郭全要做这做那,当冯瑞把许大发与女工的事情一丝不
落地跟郭全要叙述时,冯瑞的眼泪打动了郭全要。她的同情心被极大限度地调动起
来,想不到,花一样娇柔的女子,因为许大发,也要受这样的委屈。相比之下,自
己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郭全要越想越激动,许大发两口子,在这非同寻常的时
刻,居然想到了她,如此信任她,这真是让她感动!冯瑞把那个年轻女子当成了情
敌,可并没有把她郭全要看成是情敌,这多么可贵呀!她难道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跟
许大发的事儿吗?还有,许大发出了这么大的事,最终想到由她郭全要来解决,这
是多么大的信任啊!郭全要一手抱过孩子,一手拉着冯瑞,她说,妹子啊,放心回
去吧,孩子交给我了,不管咋说,她是大发的骨血,我会用下半辈子来抚养她成人
的!冯瑞的脸上终于露出许久以来不曾有的释然的笑。
可冯瑞和许大发的表现只让郭全要满意了一半,另一半,却让郭全要终生落下
了病根儿。
也许是一件大事终于有了托付,也许是夫妻许久以来的冷战,也许是乡间温暖
的土炕给了冯瑞一份新奇的激动,也许是许大发在故园的夜里让多情的本性变成了
异样的骚动。反正,不管什么理由,郭全要的西屋,这一刻成了许大发和冯瑞的洞
房,他们忘记了一切恩怨,让身体疯狂地交织在一起,彼此发狠地要着对方。他们
像是到了最后的时刻,仿佛过了今晚再也不会有爱的能力了,彼此再也不会看对方
一眼,因为只要看一眼,他们就会生出厌烦,生出仇恨,生出无尽的纠葛。
郭全要给孩子喂完一瓶牛奶,换下尿湿的褯子,把孩子哄睡后,就端着盆子想
到靠近西屋门口的水缸里舀水,把脏褯子清洗出来。有了小孩子,她的脚步自然地
放轻盈了。她走到水缸边儿,正要舀水,忽然被西屋传出的声音吓住了,她听到粗
重的喘气声,听到压低的呻吟声,听到两个人撕扯时身体重重的撞击声。她的气恼
是在一瞬间升上脑门的,她不由得在心里骂道,许大发,你自己干的好事,还拿这
么好的媳妇撒气,你也忒不是东西啦!看我这回不收拾你。她虽然还没想好怎么收
拾许大发,但至少她要将冯瑞请到自己的东屋来住,不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让许
大发再欺负她。想到这儿,郭全要一下子推开门,怒冲冲地站到地中间,可是,她
瞬间就傻掉了,她看到许大发和冯瑞两个一丝不挂的身体,像死扣子一般咬在一起,
冯瑞的两只脚淘气地互相够着吊在许大发硕壮的腰上,许大发像个褪光了毛的肥猪
一样,趴在冯瑞身上,青白的屁股疯了似的颤动……郭全要啊地叫了出来,她想在
第一时间迅疾地逃掉,可是她的双腿像被地上跳出来的小鬼拉住了似的,根本不能
动。
许大发和冯瑞回城了,郭全要像被抽去了筋骨,又像是大病了一场,多少天缓
不过乏来。她常常盯着孩子漂亮的小脸儿出神,她想原来孩子是男人女人那样在一
起才有的。那么世上所有的人都是那样产生的吗?她想到了许许多多她认识的再普
通不过的夫妻,想到了自己的爹娘,想到了世上的男男女女,最后又落实到许大发
身上。如果当年自己做了许大发媳妇,那么,她也会那样吗?她忽然莫名地烦躁起
来,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望与失落缠绕着她,让她在一夜间觉得其实世人活得
并不很有意思。至于她自己可能是最没有意思的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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