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乡下回来,小妖精精致的面孔和郭全要那张大圆脸常常交替着在冯瑞眼前浮
现。奇怪的是她想得最多的竟是郭全要,想到她跟许大发作乱的那个晚上,郭全要
吓傻的样子,她心里忍不住一阵阵愧疚。她从来没有想过郭全要是那样一副样子。
当许大发在蜜月里一次次对她讲起郭全要时,许大发说得最多的是他姐姐是多么的
漂亮、标致,在乡下十里八村无人能比。直到近几年,冯瑞才觉察出异样,为什么
姐姐一辈子不嫁,为什么姐姐无怨无悔地一个人伺候并非亲娘的许老太太?为什么
姐姐从不来她们家?最后解开谜团是从上海回来的火车上。当许大发决定把那个多
余的孩子送给姐姐时,他终于对冯瑞讲了他和郭全要其实从小就有婚约的,只是自
己违背了母亲的旨意、不肯认可罢了。冯瑞谈不上喜欢郭全要,因为她实在过于一
般,跟她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些乡下女人没有什么两样。可她又觉得不一样。冯瑞一
想到这些,就禁不住拿自己和郭全要相比较。许大发做了那么大的丑事儿,她都能
包容,作为女人的肚量,这也够一说了。可郭全要呢,她完全可以过正常的日子,
嫁人生孩子,过自己的生活,为许大发舍弃自己的终身幸福,值吗?
冯瑞想来想去,最后又把审视的目光落回到许大发身上。这个男人当年以其英
俊的外表吸引了她,她以城市知识女性独有的气质吸引了他,然后恋爱结婚。最初
几年,冯瑞偷偷避孕,始终没有孩子。后来,许大发似有察觉,狠狠地跟冯瑞大闹
了一通。冯瑞二十五岁那年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四年后又生了小女儿。当两个可
爱的女儿先后降生,许大发偶尔会流露出没有儿子的不满和遗憾。而冯瑞不同,她
觉得女儿才是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为女儿,她宁可付出自己的一切。从孩子上幼
儿园到上小学中学大专,哪个不是她在操心?大女儿还算顺利,考取了师范专科学
校,毕业后分到厂子弟中学。可女儿并不喜欢当老师,自己认识了一个比她大九岁
的男人,两个人在改革开放初期就双双停薪留职,做起了买卖,先是开旅馆,开饭
店,后来又投靠朋友去俄罗斯边城海参崴开饭店,一干就是十余年。如今孩子已经
六七岁了,小日子越过越像样儿,基本没有什么让她操心的。可小女儿就不一样了,
高考落榜后,无论如何不再复读,天天闷在家里跟着录音机学日语,她的目标倒也
明确,就是想出国,想去日本。原因也非常简单,她从小就喜欢日本影星高仓健、
山口百惠、三浦友和。她发狠要到日本去,不管干什么,只要能去日本,只要有机
会遇到像高仓健或三浦友和那样的男人,她就永远不回国。为了这个半癫半疯的女
儿,冯瑞几乎也要跟着疯掉了,但是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许大发更是掐半个眼珠看
不上这个女儿。他曾不止一次指着小女儿的鼻子说,你要是去了小鬼子那儿,就再
也别想回来!女儿撇撇嘴说,我要是去上了,你请我回来都难!许大发上去给了女
儿一耳光。女儿既不哭也不叫,第二天,就从家里搬走了。后来自己不知通过什么
关系真的去了日本,冯瑞求大女儿设法打听,很久之后,才弄清楚,原来是一个中
学同学,老家在方正县,那个县当年有许多日本遗孤,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大批返
回日本,同时也带动了一批远嫁日本的中国女人。冯瑞的小女儿据说就是被她的同
学介绍去的,在北海道一家农场里工作。冯瑞说什么也要去一趟日本,看看女儿是
死是活。许大发却不动声色,他最后给冯瑞下的通牒是:你若去,先离婚。我许大
发再也不认识你冯瑞这个人!冯瑞考虑再三,没有行动。三年前秋天的一个雨夜,
冯瑞正做着一个很累的梦,梦见自己在泥泞的乡村路上跋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眼看着天黑下来,她朝着四周大喊,有人吗?有人吗?这时,父亲出现在她眼前,
穿着一件黑色长衫,戴着一副花镜。父亲的声音飘飘悠悠的,他叫着,瑞瑞,有人
管你吗?瑞瑞,有人管你吗?她一时不知道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想说没人,又觉
得不对,说有人也觉得不对,因为她心里很空很空,仿佛什么都不曾拥有。她正想
告诉父亲,没有人管她,也没有人管她的小女儿。这时,父亲却飘走了,四下看看,
除了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她再次呼救——来人啊!这时,家里的门被重重地砸
响。许大发去开门,进来的竟是小女儿!她没有搭理父亲,而是径直走到冯瑞跟前,
将头埋在母亲怀里抽泣起来。大梦初醒的冯瑞喜极而泣,她紧紧地搂着女儿,真怕
再一次失去她。
女儿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了一段时间,女儿不说,冯瑞什么都不问,她想女儿
已经三十七八岁的人了,该经历的一定也都经历了,今后的生活,要让她自己开口,
自己来打算。许大发虽然不喜欢这个小女儿,可看着她能回到家,毕竟也去了自己
的一块心病。冯瑞决定跟小女儿谈一次话,她已托人帮忙打算让小女儿去厂医院工
作。小女儿说,我既不懂医术也不懂护理,你让我去医院干啥?冯瑞说,你可以做
别的,比如收款啊什么的,只要你肯去,妈妈帮你办。小女儿总算点了头,后来,
也去上了班。虽然家里离单位步行也超不过十分钟,可是,小女儿依然坚持住宿。
住吧,住吧。这对于冯瑞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她能安心地上班下班,自
己想看就能看到她,那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将来再托自己的那些老姐妹帮着找个对
象,自己临死前也就放心了。可谁知道,小女儿上了将近一年的班,突然就又失踪
了。据她的一个朋友说,她其实是去南方某城市的一家神学院了,因为她在上班的
那一年时间,几乎把一本《圣经》翻烂了,后来,她就每天祷告,再后来,她就悄
无声息地走了。这几年,冯瑞所在的城市也建立起了一座座教堂。冯瑞闲得不耐烦
的时候也进去听牧师讲道。可她始终不能将自己投入进去,她来教堂更多的目的是
寻找女儿的踪迹。她曾这样祷告说,主你要真是万能的,那你就帮助我找回女儿。
可是,一晃又过去了两年,上帝虽然保佑她住进了大女儿买的新房子,可小女儿却
依然没有音信。后来,她的心绪渐渐平淡下来,她想,如果小女儿真的归向了基督,
那么,一个全心归向神的人,她会比世人生活得更安全,更喜乐。这样想的时候,
冯瑞的心就平静许多。
这次许大发的出走,尽管让她难过,让她不堪,但是,她想无论如何这里是许
大发的家,再说,他和郭全要年轻时都没啥事,现如今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咋
地,就当他回乡探亲又如何,她不信许大发不再回来。
于是,冯瑞竟然放松心情,真的跟老姐妹彩环一家去了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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