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郭全要发觉自己得了一种病,她从不相信这也叫病,但她确确实实被这个病折
磨着,这病就是失眠。也许是半辈子独性惯了,也许是许大发和冯瑞让她看到了永
远不该看到的一幕,也许是这个孩子的到来让她夜里不得安生。总之,她一夜一夜
不能入睡,闭上眼睛,就看到两个死扣子一样绞在一起的裸身男女。于是,她就整
夜地抽烟。她到镇上买来当地的烤烟,用许大发拿来点火的废报纸当卷烟纸,先是
卷得细细的、短短的一根儿,抽着抽着,烟也越卷越粗,后来,她开始很厉害地咳
嗽,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她发现旱烟实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消遣物儿,再忧愁再
憋屈的事儿,只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就都忘了,夜也不再漫长。
女儿郭安安的名字是许大发取的,是他在孩子七岁生日时来看孩子时留下的。
这之前郭全要一直叫孩子许丫儿。许大发悄悄跟郭全要说,可别再叫许丫儿了,还
是叫郭安安吧,随你的姓,安安,就是一生平安!郭全要没想到许大发会让孩子随
她的姓,她有些激动地拉过许大发的手说,兄弟,谢谢你啊!许大发说,姐呀,该
是我谢您啊!郭全要说,大发,你可能寻思不到,这些年多亏有许丫儿在这儿,不
然,我可能活不过来了。说到这儿,郭全要低下了头,许大发也把脸转向别处。
安安叫许大发舅舅,当许大发牵她的小手或将她抱在怀里时,安安就将自己的
小脸儿贴在许大发的脸上,那种依赖的样子,让许大发既心酸又感动。他想,这可
能就是天性吧?看着许丫儿跟许大发自来亲的样儿,郭全要竟然有点吃惊,她又好
奇又嫉妒,这丫头跟她从来也没这么亲过呀!她可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而许大发一年来不上一次,她却跟许大发这么亲,难道骨和肉也会自己偷偷站出来
传话不成。郭全要这样想的时候,心里更多了一儿层疑虑。更让郭全要想不到的是,
每次许大发临走偷偷往她兜里塞钱的时候,本来安安是睡着的,但舅舅一走,安安
就会朝她要钱。她要是不给,安安就说她看见舅舅往妈妈兜里塞钱了!还说舅舅的
钱是给她花的。郭全要不知道咋办了,这孩子这么鬼精鬼灵的,她觉得自己快不行
了,快没有能力照顾安安了。安安从郭全要手里拿到零钱,就自己跑到供销社买这
买那。郭全要满心想省着点花,能给自己攒下点装老钱,可每当安安睁着大眼睛,
理直气壮地朝她伸出小手时,她就觉得几分心虚。她几乎不敢不给安安零花钱,她
觉得这是许大发给人家女儿的钱,自己只不过帮着经管罢了,人家孩子要,我郭全
要有啥权力不给呀。
事实也证明安安确实是个极聪明的丫头,当她四五岁时,就从别人嘴里听出自
己不是郭全要的孩子,而是舅舅的孩子,她还知道舅舅在城里当干部,很有钱。这
非但没有让她自卑,反倒让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从上小学、上中学,她都愿意在
同学当中宣传自己是城里大干部的孩子,如果同学们问她,那你干吗还呆在我们乡
下?安安就会说,舅舅迟早会来接我的!
安安的聪明并没有用到真正的地方,她学习一般,从不愿意用功。上课吃零食,
睡觉,放学跑回家就缠着妈妈要钱。等她升到镇里的初中,许大发又先后来过几次,
也确实扔下足够的花费,但看着安安出落得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倔强的样子,许大
发和郭全要一样,竟然有些束手无策。他试图跟安安谈心,可安安再也不像小时候
那样喜欢跟他亲近了,甚至看到舅舅来了也不说话。
初中三年级的暑假,许大发决定接安安去城里玩一趟。他对郭全要说,冯瑞想
你,想请你也一块儿过去住些日子。还没等郭全要答话。安安抢过话茬儿说,我妈
不去,我妈哪儿也不去。郭全要尴尬地笑笑说,是啊,不了,以后有的是工夫,先
让安安去,好好玩几天。
安安在城里住了不到一个礼拜就回来了,不是因为别的,她是看不惯两个阿姨
一样老的姐姐。她觉得她们太能装,一个回到家就端着计算器按来按去的鬼算计,
一个戴着耳塞子,垂着眼皮,捧着本外语书叽叽咕咕地说鬼话,她们从不正眼看她
一下。晚上,她似睡非睡时,听见舅舅走进来,低声对她的两个女儿说,妹妹来了,
你们怎么这样没有礼貌?安安听见大姐说,谁知道她是哪儿来的妹妹呀?在街上,
像她这么大的丫头得管我叫阿姨呢!许大发说,妹妹就是妹妹,小怎么了?辈分在
那儿搁着呢!还说是哪儿来的?乡下亲戚多着呢,跟你们说你们能听懂吗?两个姐
姐嘀嘀咕咕地嘟囔着什么,许大发生气地摔门出去。
安安第二天早早起来,站在许大发和冯瑞的卧室门外。直到许大发起床,推开
门,发现安安,问道:你咋起这么早?安安说,你送我回家!冯瑞也打着哈欠走过
来说,你才转了几个地方呀,太阳岛还没去呢,动物园还没去呢……安安说,我不
是在俱乐部看过电影了吗?你不是带我去商店了吗?这就行了。我想回家!安安说
这话的时候,一脸的冷漠一脸的倔强。许大发说,咱们明天走,今天,我带你去秋
林公司,我们买点带的东西好不好?许大发买了第二天一早的车票,正好是礼拜天,
他想坐早车走,连夜就能赶回来。临出门时,许大发本想看到安安会跟舅母和两个
姐姐说点什么,可是,安安跨出门口,居然头也没回地咚咚下楼了。冯瑞站在楼梯
口喊着,安安,想着寒假来串门啊!许大发和冯瑞并没有听见安安的回音,两个姐
姐则捂着嘴,笑嘻嘻地跑回她们的房间。
安安推开院门时,郭全要正在园子里扒土豆,她一手拎着小筐儿,一手拿着扒
锄,嘴里叼着烟,筐里已经有六七个光溜溜的土豆了。安安叫了一声:妈!郭全要
站起身发现安安回来了,许大发也来了,她赶紧洗菜做饭。饭做好了,安安却不上
桌,郭全要摸着安安的脑袋说,咋地了,丫儿?城里好玩不?你都看见啥了,跟妈
学学。安安甩着脑袋,气呼呼地说,妈你听着,别老丫儿丫儿地叫,我叫安安,郭
安安!郭全要赶紧说,是,知道了,妈不叫你丫儿了,叫囡囡。不是囡囡是安安!
许大发说,好了好了,别打口舌官司了,快快吃饭,吃了饭舅舅还得赶火车。郭全
要看着许大发问,你不住下?许大发说,不能住了,明天还得上班呢!天近黄昏时,
许大发走出郭全要的家门,郭全要在前,安安在后,把许大发送到村路上。许大发
走出去挺远,回过头,看到郭全要和安安还站在路口,他忽然感到心口发堵,眼泪
一下子流了出来,而郭全要也正站在路旁甩鼻涕。安安说,有啥哭的,回吧,我会
对你好的!郭全要侧脸盯着安安,看了许久。
安安没有考上高中,郭全要说,你给你舅舅写封信儿,让他帮你找点事儿做吧。
安安说,不用,我能找着事儿。过完春节,一天,安安对郭全要说,妈,你给我点
钱吧。郭全要说,要钱干吗?我想跟同学到镇上摆个水果摊儿,我同学他姑父是做
蔬菜水果批发的,我俩一人出点钱,就能把生意做起来。郭全要半信半疑地说,能
行吗?安安急了,唉呀,别行不行的啦,不行,干啥呀?郭全要想安安说得也对,
不行干啥呀?总得试试呀。安安拿了钱,几乎就很少回家了,郭全要放心不下,就
到镇上去转悠,真的看见安安摆在市场一角的水果摊儿,远远看着红的绿的苹果,
黄的柿子橘子香蕉摆了满满一摊床,好看极了。安安的紫毛衣外面套着一件蓝大褂,
脖子上系着一条紫色的纱巾,小脸蛋被春风吹得通红。安安身边还有一个男孩子,
比安安略高一些,长得敦敦实实的,也穿着一件蓝大褂,男孩子对过往的行人大声
招呼着——水果便宜了,水果便宜了,谁买谁合适呀!郭全要几次想走过去仔细看
看那男孩子,莫非他就是安安说的合伙卖水果的人?唉,我当时咋没问问是男是女
呢?她知道,这时如果她去见安安,安安非跟她急眼不可。她想着,等安安回家再
问吧。
正月十五那天,安安早早回来了,她不但买了元宵、各种水果,还给郭全要买
了两瓶林泉酒。她进了门,把东西放在炕上,转过身冲着门外喊,刚子,进来!被
叫做刚子的男孩子走进来,对着郭全要叫了一声:大奶!安安说,叫什么大奶,叫
大娘!男孩子就改口叫了声大娘!安安乐了,说,得,你也别叫什么大娘了,干脆
你就叫妈得了!郭全要瞪着安安说,这丫头,咋说话呢!安安说,记住了,我叫安
安,别除了丫儿就是丫头的!郭全要撇开安安,端详着男孩子,她认出男孩子就是
跟安安一起出摊床的小伙子。小伙子被看得有些紧张,咧了咧嘴,并没有叫出妈来。
安安说,算了算了,来,你不是会做饭吗?今晚的饭就交给你了,我打下手。
晚饭安安没有让郭全要插手,小伙子像模像样儿地煮元宵,炒菜。一个白菜干
豆腐,一个木耳炒鸡蛋,一个肉丝炒蒜苔,这个菜是安安最爱吃的。他俩还用买现
成的狮子头大丸子做了一碗汤,出锅时撒上些香菜叶儿,真是好看。郭全要简直看
呆了!没想到一个小小子,能做得一手好饭菜。
饭菜虽然做得不错,可吃饭时,两个人却马马虎虎、急三火四的样子,吃完饭,
两个人就躲到安安住的西屋去了。
郭全要收拾利索碗筷,就忍不住想过去叫安安。大丫头大小子闷在一个屋里怎
么是好啊!可走到门口,她又没敢吱声,她对安安一点把握也没有,安安能不能听
她的?如果不听怎么办?安安才十八岁,她不想,也不能这么早就让安安与男孩子
在一起。天越来越黑,她点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后来,她还是鼓起勇气,来到
西屋门口,她轻声喊道,安安,回来睡觉吧!安安,回这屋来吧。
里边没有动静,郭全要就敲敲门,提高一点声音:安安!叫啥呀,我不过去了,
我就在这屋里睡了。不行,你给我回来!
安安推开门,站在郭全要面前,屋子很暗,郭全要看见安安整齐地穿着衣服,
只是头发有点乱。就说,天晚了,回妈这屋睡觉吧。
安安说,妈,你听着,我已经大了,我的事你不要管。你只记着,我会对你好
就行了。郭全要还要说什么,安安已经啪地关上了门。
郭全要坐了一夜,抽了一夜的烟。她的心在春夜里不停地颤抖,她的耳朵长出
了翅膀,贴着西屋的门。她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绝望,她觉得日子过到今天,已经
没有她郭全要什么事了,她成了再一次被抛弃的人!这人不是许大发,不是郭安安,
是命,是她自己的命。她该怨谁呢?该恨谁呢?在这个世界上连自己真正要恨要怨
的人都没有,如果有,也只能是自己。郭全要被一股巨大的悲哀裹缠着。天将亮的
时候,她想下地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走出东屋,她发现两个孩子已经起来,正穿
戴整齐地往外走呢!
安安说,妈,我们得早点走,去晚了,地方就被别人占了。
两个孩子拉着手,急匆匆地走了。
那之后,安安经常跟刚子一块儿回来,一块儿做饭,一块儿休息。夏天来临时,
乡下人都习惯开窗开门睡觉,一天夜里,郭全要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一向关得严
严的西屋门竟然半开着,郭全要不禁担心起来,如果赶上高粱早晨过来送水,看见
安安跟男孩子住在家里会怎么想。她悄悄走过去把门推上,就在门将关严的一刹那,
郭全要不放心地朝里看了一眼,这一眼,又让她吃惊不小。她看见安安与刚子一丝
不挂地紧紧搂在一起,脸儿贴着脸儿,两个人的双手都在对方的脖子后头挽着,两
双细腿彼此交织在一起,两个光着的小屁股向外撅着,薄薄的被子被两人踢到脚下。
郭全要忘记了自己是因为要上厕所才出来的,她回到东屋,突然轻轻地笑了,回想
起她看到的许大发与冯瑞的那一幕,她一下子变得释然。她不觉爱怜地摇摇头。她
不想再睡了,她要起床,上园子摘西葫芦,她要让两个辛苦的孩子早上吃一顿现包
的热乎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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