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许大发这几天一直在心里盘算着回城。
大女儿已经打过几次电话,问妈妈到哪儿去了?许大发只能撒谎说冯瑞和他在
一起。后来,女儿执意要妈妈接电话,许大发编了几次也没编匀乎,就实话实说跟
冯瑞生气,不打算回去了。女儿高声问爸爸,您在说什么?您不想回去了?您开什
么玩笑呀?说完女儿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自从许大发与郭全要的关系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之后,两个人反倒不自然起来,
每天话也少了,郭全要精神倒是很兴奋,但看着许大发越来越沉默,她也只好顺着
他的情绪,不便张扬。晚上,两个人很自然地挨着睡,许大发可以脱光了衣服,敞
开了放屁。可他再没有与郭全要亲热的愿望。郭全要一夜一夜地失眠,她看着许大
发,心里矛盾重重,她知道,这是老了老了老天爷给她的回报,可她也知道,这样
守着许大发的日子不会长久。她舍不得闭上眼睛,她要看着他,看一眼少一眼。
近一个月来,许大发和郭全要都明显地瘦了,人也显得很憔悴。
冯瑞去三亚玩了近一个月,当她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里,心情一下子又降到了冰
点。晚上,彩环来电话问她:老许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冯瑞一下子哭了起来。彩
环说,冯姐,你咋了?是不是吵架了?冯瑞说,没有没有,先撂了吧,明天我给你
打过去。
冯瑞第一次打国际长途,她听到女儿的声音就又哭了。女儿说妈妈,你别哭,
我明天就回去。
女儿回来了。她在家里给许大发打电话。她说趁着现在夏末秋初,她想带爸爸
妈妈还有郭全要姑姑去海参崴玩一趟,请爸爸和姑姑快点回来。
许大发就盼着家里人尽快给他一个台阶,他已经实在不想住下去了。他把女儿
电话里的意思跟郭全要说了,郭全要听说是要出国,而且是跟许大发一起出国,她
几乎没怎么多想就同意了。
许大发由于是跟郭全要一起回来的,冯瑞也没好意思冲他发火,只是热情地安
排食宿。晚上,一家人都喝了点酒,许大发喝的是啤酒,郭全要喝的是现启封的茅
台液,冯瑞和女儿喝了一点葡萄酒。吃饭前许大发就躲在卫生间里泡澡,一泡就是
两个小时,出来时穿着冯瑞给他新买的睡衣,郭全要发现洗完澡刮完胡须的许大发
一下子年轻了七八岁,甚至可以看出年轻时候的样子,郭全要心里不由得喜盈盈的。
吃过饭,四个人坐在大客厅里看电视。郭全要发现许大发一眼一眼地看冯瑞,
而冯瑞并不看许大发,而是跟郭全要手挽着手坐在一起,兴趣十足地给她讲海南及
三亚的著名景观,听得郭全要一个劲地啧啧嘴。
八点一过,郭全要就挺不住了,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加上习惯的早睡,郭全
要开始打起瞌睡。冯瑞的女儿站起来,轻轻扯扯郭全要的衣角,姑姑,我们回房间
去睡吧。郭全要迷迷糊糊地进了屋,衣服也没脱就躺在一张软软的大床上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郭全要醒了,房间里到处是窗外路灯照射进来的柔光,所有的
摆设在柔光里亮晶晶的。她觉得自己好像睡在天堂里。她看见许大发的女儿在另外
一张靠墙的床上,睡得像电视上的贵妃娘娘一般。她又想到许大发,他这会儿正和
冯瑞在一起。冯瑞是个多么好看的老太太,不胖不瘦,干干净净,脸上几乎看不出
多少皱纹,嘴唇像年轻姑娘一样红润润的,黝黑的头发烫着几弯波浪,真是美人到
老了也是美人!再看看自己,简直就是丑八怪!亏了许大发还能跟自己在乡下土锅
土灶土炕地生活了一个多月。
郭全要睡不着觉,就在自己身上摸起烟来,可是,由于走得匆忙,她竟然忘了
带烟。唉,她轻轻叹了口气,亏了没带,带了也不能抽啊,这屋子跟皇宫似的,咋
抽烟啊,万一自己再咳嗽起来,吐口痰,往哪儿吐呀?这时,她听见卫生间哗哗的
放水声,她想,半夜三更的,许大发又去洗澡了?要不就是冯瑞去洗澡了。对啦,
肯定是冯瑞在洗澡,大发已经洗过了,冯瑞能不去洗吗?洗完了澡,两人再一起睡
觉。城市人肯定都这样。想到睡觉,郭全要心里就有点翻江倒海,她想,许大发这
会儿可能正搂着冯瑞呢,那只软和的大手可能正上上下下地摸着冯瑞,可能已经趴
在了冯瑞身上,可能已经……郭全要越想浑身越火烧火燎地难受,她一下子涌出一
股泪水,当她把这股泪水使劲儿咽下去的时候,她尝到了一辈子没有尝过的滋味。
她不知道这叫嫉妒,她在这一刻只想掐死许大发,掐死冯瑞!
一夜没睡的郭全要,第二天就病了,浑身发烧,四肢无力。冯瑞给她打了一针
退烧针,许大发给她做了一碗馄饨,她只吃了两个就都吐了出来。许大发跟冯瑞商
量,让女儿先回海参崴,以后有机会他们再去。女儿那边也有一摊子事不放心,看
到爸妈已经和好,目的已经达到,就放心地走了。
郭全要完全好起来已经是许家女儿走后的第三天了。她歉意地对冯瑞说,真是
难为了你!冯瑞说,姐姐,你说到哪儿去了,我们不就是一家人嘛!听了冯瑞的话,
郭全要的脸竟然红了。她想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执意要走。许大发就
和冯瑞一起陪她回到乡下。许大发和冯瑞在西屋住了一夜,郭全要在东屋痛苦地折
腾了一夜,她觉得胃胀胀的,浑身老像着火似的。早晨,郭全要硬挺着到园子里摘
了几筐豆角,掰了半面袋子黏包米,又摘了满满一筐红沙果儿,全部装在一个硕大
的三角布兜里。许大发是跟冯瑞抬着这些东西走的。临走,冯瑞从钱包里拿出一千
块钱塞在郭全要手里,许大发把五条白灵芝烟放在柜盖上,他说,你别再费劲卷烟
抽了,就抽这个吧,非常便宜,下次我们来再给你买。
郭全要第一次坐在炕上,没有出门去送许大发和冯瑞。一来,她身子实在难受,
她怕支撑不住,让他们看出来惦记。二来,她怕自己流泪,让冯瑞看见没有面子。
她说,弟弟、弟妹,我就坐这儿看你们走吧。许大发和冯瑞就一前一后,抬着三角
兜出了门。
郭全要听见许大发夫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下子倒在炕上,泪流不止。
谁也没想到,郭全要得了胃癌,她被蚱子和高粱送到镇医院时,整个人已经处
于半晕昏迷状态。医生为她检查了身体,觉得病情十分严重,就对蚱子说,送你娘
去大医院吧!蚱子在医院看护着郭全要,让高粱去市场找安安。高粱半个小时后回
来说,安安去县医院生孩子了,刚子也去了。蚱子趁郭全要清醒过来就问她,大姑,
你有许大爷电话没有?郭全要问:谁的电话?高粱说:我许爷爷的电话?郭全要说,
你们要他电话干啥?高粱说,大姑奶,你有病了,大夫说得上大医院看看,咱们给
许爷爷打电话,好让他帮着联系大医院呀。郭全要像个小姑娘似的用手捂着嘴乐了,
她说,啥病呀,奶奶才没病呢,奶奶的身体咋回事奶奶自个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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