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球鞋煮饺子,越煮越不抗煮……”老王疯子照旧装扮得十分鲜艳,掐腰站
在自家的柴门前。她穿的衣服其实非常脏污,暗暗的,看不太清楚本色儿,但细节
十分光鲜——头上像蒙族舞者那样扎上一条天蓝色的绸子,在右鬓角处系成花结。
腰上一条大红绸子——本色暗花府绸被面,扭秧歌的系法,正中间十字花,绸幅很
宽,臃肿地垂下来。脚上就更有意思了,金黄色皮鞋——是老王疯子的杰作,用家
家油炕的金黄色油漆非常均匀地刷在破旧的反毛皮鞋上!
“大球鞋煮饺子,越煮越不抗煮……”老王疯子歪着脖子,挺神气地前后走了
几步之后,仍然掐腰站定,莫名其妙地重复了这句话。围观的人哈哈笑起来。老王
疯子说什么都是可笑的,虽然她说的这句疯话十分唐突,没有前因后果的铺垫,但
人们还是照例笑起来,并不散去,知道早晚老王疯子会说出个故事来。
果然,老王疯子渐渐忧伤起来:“这可咋整啊,老王进了笆篱子,我们娘儿们
怎么活呢?”接着她急走了几步,狂躁地大叫一声:“大球鞋煮饺子,越煮越不抗
煮!”返身推开柴门,从里面拿出一块劈柴柈子,向着天空狠狠地甩了出去,之后,
脸面表情忿忿然的斜身站成一个丁字步,并石刻一般坚持着这个造型。这是一个毛
泽东思想宣传队员的招牌动作,又引起人们的欢笑。劈柴柈子飞出去的方向,人们
仰头看着,很有把握地躲避这个自由落体。
老王进笆篱子邻邻居居的都知道,但白婶听了老王疯子的话,还是落下泪来:
“唉,连不懂人事儿的疯子都知道老王抓起来他们娘儿们就没法活了。”白婶用袖
边按了按眼睛,拉着老王疯子的胳膊往院子里走,大声说,“怎么活?不用你操心,
粮库管你们娘们儿,你别瞎跑就管你。”
老王疯子仔细地看着白婶白胖胖的脸,好像听明白了,乖乖地跟着白婶进院。
老王疯子在家的三个孩子都上学去了,屋里黑糊糊的,白婶摸摸灶台,摸摸炕,到
处冰凉,她叹着气走了出来。她管不了那么许多,眼看着就放学了,白婶打算回家
扒拉疙瘩汤端过来,孩子们早上必是没吃饭的。“怎么的也得半盆啊。”白婶自言
自语。
老白和老王都是粮库的搬运工,有这样的一层关系,白婶认为她不能眼睁睁看
王家热闹而不帮一把。
白婶知道老王的事儿还怪有意思的。一天夜里老白和白婶温习房事,因为大小
人就一铺炕,每次白婶都担心惊醒孩子,所以一动不动,一点声响不敢出。老白也
是早就习惯的,像赶路一样,匆匆忙忙跳上去,几个大动作,翻下身来,照例拍一
下白婶水豆腐一般的屁股说:“舒坦。”然后心满意足地睡去。这一天却很特别,
白婶左拦右躲的,老白还是这儿摸摸那儿捏捏,不着急,不着慌,弄得白婶心里热
热的,就主动用光身子去贴老白,老白便欢天喜地地忙乎起来。好半天,白婶还是
一动不动地挺在那儿。老白不满了,趴在她的耳朵上喘粗气:“你他妈是只死猪啊?”
白婶还是不理他,老白似乎较上了劲,怎么也不罢手,白婶终于忍不住了,破天荒
地叫起床来。因为是第一次,两口子都吓了一跳。老白得意地说:“这才像回事。”
然后,躺在被窝里搂着白婶说出了他昨晚值班时看到的一幕:“真他妈绝了,你说
老王和那山东娘们儿整事儿,你说在哪儿?在院墙下面的壕沟里。两人躺在壕沟的
斜坡上,他妈个×的倒是挺得劲儿。那娘们儿嚎叫的,简直就是杀猪。”白婶听了
也羞愧得要命,她觉得自己刚才的叫声就像个屠刀下的猪。
“真是想不到,瘦小得跟耗子似的山东娘们儿劲儿还挺大……”老白仍然兴致
勃勃。
后来老王就越陷越深,不太有顾虑了,粮库尽人皆知。千不该万不该,老王竟
起了黑心,要送老婆孩子上西天,再娶那个山东娘们儿,弄了些巴豆和大米一起煮
成粥,给疯子娘儿几个吃,结果也就是拉了几天肚子,没什么大事儿。几个月后,
老王和山东娘们儿被粮库的工宣队捉了现行,连夜一审,竟还有这么一出,两人立
马被送交公安机关押了起来。后来调查清楚投毒的事山东娘们儿既不知情也未参与,
公安机关就以生活作风为理由,把这个靠打临时工为生的盲流女人遣返原籍了。
老白今天歇白班,白婶把炕桌放上,摆好蘸酱菜,端上一盘炒土豆丝,叮嘱老
白:“锅里有疙瘩汤,自己盛吧。”胳膊上挎着个装大饼子的布袋,端着半盆疙瘩
汤要出门。老白看了看桌子说:“我儿子咋办?”“带出他们的份儿了,我在疯子
家门口截着。”老白有三个儿子,都是他的心尖儿,他是个又疼孩子又护犊子的人。
老白并不动筷子,不一会儿,他听见大门“咣当”一声,准知道老叫驴来了。
只要老白歇白班,中午老叫驴准会来蹭顿饭,再白话一阵子。
老叫驴和驴倒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他姓马,奇就奇在碰巧他妈姓卢。他
出生不久,邻居一个老爷爷是个俏皮人,隔墙天天听他叽哩呱啦的哭声,突然来了
灵感,这孩子爹姓马,娘姓卢,合起来正好是驴,哭声也像驴打滚,就赏他个小名
小叫驴,结果马上得到亲戚朋友的认可,一辈子下来,叫驴这个名字比他的大名都
响亮,除了单位发工资的会计出纳,没人费心思去记忆他的大名,顺嘴就叫老叫驴。
老叫驴在粮店卖粮,和老白都是粮食战线的职工,中午下班时碰见老王疯子演
戏,所以老叫驴喝了一盅二锅头之后,说:“大球鞋煮饺子,越煮越不抗煮是咋回
事?”
“疯话呗。”老白抿了一口,“还能是咋回事。”很自然的他们唠起老王。
“刘队长早就踩好了点——”刘队长是粮库的工宣队长,“领我和小矬子两个
偷偷地猫在仓库二层阁上,嘿!你说他妈个巴子,两个狗男女这劲头,一见面就急
得要吃屎。”老白给老叫驴讲老王被捉奸的事,“我们仨,猫在二层阁上,居高临
下,足足看了两个来小时。”老白说着右手高举过头做成蓬蓬头状,让老叫驴觉得
当时他们三人的情势简直与探照灯相似。老叫驴拿出自己的葡萄牌香烟,给老白点
上一支,老白深深地吸了一口,翻棱着眼睛,右手摆出四个手指头:“统共干了四
次,你信不?”
“我操!”老叫驴吃惊地张着大嘴往后仰了一下,复又团回身子问,“两个小
时?”
“一点不假。”老白肯定地说,“你猜怎么着,说出来吓死你,那才叫花样翻
新。真是唱本上说的,颠鸾倒凤,上下前后地忙乎……”
两个老爷们儿毫不避讳地白话起来。老白讲的那个仔细,把他看到的一丝不漏
从头到尾回忆起来,弄得老叫驴浑身上下火烧火燎的。最后,老叫驴摇着头,叹着
气,颇有些眼气:“刘队长也真够损的,捉双捉双,却先他妈看上电影了。”“你
说那玩意儿,热闹啊,换上你你也得看!”老白很有些得意洋洋的意思,“我琢磨
着,刘队长八成快尿裤兜子了,这才跳出来摁住老王。”
老叫驴一脸坏笑:“你他妈也得拉拉尿。”
“放屁!我是谁啊。”说着,老白站起来,从窗户跳到后园子里,淅沥哗啦的
来了一大泡。老叫驴也跟着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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