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千多年前的孔老二,为了复辟奴隶制度……”老叫驴的三丫头马小红挺胸
昂头地站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老叫驴摇摇晃晃地进了屋,饧着眼睛,伸手去拽
小红的两只刷帚头子一样的造反辫,用力比较大,小红的脖子和脸一起歪在一边,
动弹不得。
“妈的,孔老二怎么招你了!”老叫驴的舌头照比平日大了一截。
别看马小红今年刚十二岁,小学五年级,却是学校红小兵大队长,平日里都是
飒爽英姿,很有些无产阶级脾气的,所以很不耐烦:“干啥呀,烦人!”一把打掉
老叫驴的手。
“小兔崽子,问你话呢,老孔家二小子怎么招你了?你们见天的批斗人家。”
老叫驴喝上酒就特别乐意逗小孩玩,他笑嘻嘻地一把夺下了小红手里的稿子,举在
半空中。老叫驴一米八的大个子,小红像只可怜的小狗,上蹿下跳的也是够不到,
急了眼,大哭起来:“妈!你管不管我爸,下午就开大会了,人家还没念好呢。”
老马婆子从厨房擦着手出来,照老叫驴的后背就是一巴掌,然后劈手夺下稿子
:“你个老犊子玩意儿,灌了多少马尿。赶紧给她,下午批林批孔大会还得发言呢。”
老叫驴有些不甘心似的,想再抢回来,但睡虫忽然上来,一头扎在炕上,马上
像猪一样打起呼噜。
老叫驴家有个特色,他一个老婆,一个儿子,五个女儿,一家八口人,个个都
是活阎王、母夜叉,张嘴就骂、举手就打的火爆脾气。老叫驴刚结婚时单位分给他
一间房,他相当知足,因为那时候有很多人结了婚还得和父母兄妹住在一起。可是
随着五个孩子的相继出生,家里拥挤到不可忍耐的地步,半夜下地撒尿的人再想回
到炕上比登天还难。正巧当时的粮店主任下放到杏山村,倒出一套老少屋,本来已
经定了给粮店四世同堂的老王家,却被老叫驴钻了空子:他半夜三更撬开锁头,带
领全家一宿搬妥,连一根稻草都没有留下。第二天清晨,新邻居目瞪口呆地望着这
兴高采烈的一家人,反而不知所措了。抢房子成功之后,从此老叫驴绝对相信了自
己的力量,并像抽大烟一样上了瘾,带领一家人,抢菜园,争工资,偷粮食,凡事
只要有利益,无论是亲戚朋友,单位邻居,一律大打出手,靠武力倒过上了温饱无
忧的生活——老叫驴吃尽了甜头。渐渐的一家人全都热衷武力,就说五个女儿,泼
辣得出奇,在家打成一锅粥,在外虽有分有合,但分合都能轻松克敌,般般大的孩
子们没有不害怕她们的。就数三女儿小红在家相对文静些,出了门也不是个省油的
灯,小辣椒一个。
老叫驴睡得正香时,二女儿马小满在外面战斗正酣。今天镇中学在镇里唯一的
俱乐部开批林批孔大会,会后放映电影《卖花姑娘》。俱乐部的椅子是四方木料做
成的,既无扶手也无靠背,只是几米长的四方木料排排好,乍看像是条凳,再看就
是用大木方子垫起的四方木头。虽然排得整齐,却有个致命的弱点,不是一般影院
那样地面是斜坡的,不知道当时管事的脑袋是不是让方子砸了,地面一律用砖铺成
水平。除了头三排,从第四排开始,如果不使点别的招儿来,就甭想看到完整的屏
幕,看一个个后脑勺吧。所以,俱乐部成为镇里打架斗殴很集中的地方。
开批判大会时,学生们还都算坐得老实,挨到放电影时,马上乱套,有屁股底
下垫砖头的,有站起来的,有拼命往前挤的,老师都控制不了局面。但有一个奇特
的景象,马小满稳稳地坐在座位上,她的视野里没有任何障碍物,前面几排的人老
老实实地坐着,没有人乱动,乱抢,与四处小小翻腾的骚动一对比,更显得马小满
的安静。
这时候,刘爱武上来了。刘爱武比马小满高一届,八年级,刚刚从兴隆镇的下
也河村转来,是个高高大大的男生,虽是新来乍到,已经很有名气,前几天刚刚创
下了一个星期打六架的纪录。他一下子就站在了马小满的前面,也许他心里还挺得
意,自己占了一块宝地,这电影看得清清亮亮,多好!马小满在身后开腔了:“傻
×呀你,赶紧给我滚一边去,看你后脑勺啊?!”刘爱武压根就想不到是骂自己。
“滚一边去,听见没?耳朵塞鸡毛了!”
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刘爱武这才知道自己挨骂了,他的火腾的一下燃了起来,
妈的竟然敢给老子上眼药,看我怎么收拾你。一转身,一个直拳直奔小满的肩膀。
小满却也不躲,迎着拳头甩了刘爱武一记耳光,清脆的声音给《卖花姑娘》忧伤冗
长的音乐旋律加进了一点活泼的精气神,马上吸引了一些目光。
说实话,刘爱武一拳出手并不重,只想吓唬一下他认为不知深浅的丫头片子。
可马小满的那一大嘴巴,却是她多年斗争经验的精髓,又快又狠,打得刘爱武耳朵
嗡嗡的。刘爱武跳将起来,小满随之起身,一眨眼俩人都稳稳地站在大木方上。第
二个回合马小满先下手,朝着刘爱武的裆上就是一脚,这对刘爱武来说真是一盘小
菜,他熟练地甚至有点傲慢地躲了,却想不到小满右脚飞起时,左手加以辅助,刘
爱武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呢,右半拉脸又被重重地搧了一下。刘爱武这下真急眼
了,扑上去揪住小满的脖领子就要开打,正巧大块头的体育老师这时候挤了进来,
一看是这两个人,强行拉开。刘爱武被拽出人群时,颇不服气,梗着脖子大骂:
“操你妈!你等着……”
“你吹牛×,小样儿,我给你撕下来。”一片哄笑中,马小满两臂交叉抱在胸
前,两条腿站成“人”字状,一副悠闲的样子。又把下嘴唇伸出去,鼓起腮帮子吹
气,额前的刘海儿像流苏被风鼓动,翻来覆去,她的两只大眼睛便一闪一闪地放着
寒光。
刘爱武的那一拳软软地落在马小满肩上时,只发出不易察觉的“扑”的一声,
老叫驴却激灵一下醒了过来,身体没动,只把眼睛翻了上去,看看墙上的挂钟,
“当当当”正巧慢悠悠地响了三下。老叫驴爬起来准备上班,一扭头看见老婆撅着
个大屁股也在偷懒睡觉,忽然来了劲儿,想起老白讲述老王和那个山东娘们儿通奸
时口交的细节,便忍不住扑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扒了她的衣服。老马婆子正是如
狼似虎的年纪,于是做出一副装死的样子,等着享受。忽然觉得不对劲儿,一股骚
烘烘的味道灌到鼻子里,一睁眼睛发现老叫驴正骑在她的头上方,那东西在上边荡
悠着。老马婆子吓了一跳,脑袋本能地一歪来躲避,老叫驴一把按住,气得她破口
大骂。老马婆子拼命摇头想摆脱困境,头却被老叫驴控制住,气疯了的老马婆子一
口咬了下去,这次老叫驴真是没有辜负他的外号,他惨叫了一声,倒了下去。接下
来山洪暴发一样让老婆骂个狗血喷头,老叫驴也把她揍了个晕头转向。
经过这一番折腾,老叫驴是彻底醒了,穿好衣服去上班,当院里正撞见马小满
气鼓鼓地回家。老叫驴本不想理睬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叫住了小满:“下午没
课了吧?”
“没了,咋的?”
“厨房门后有个油桶,下午给你奶奶送去。”
“不去。”小满知道所谓一个油桶,实则是一桶油,绝不会是只空油桶。她爸
爸的一贯伎俩,比如洗衣服从来不用“洗”字,看见小满洗衣服,他把自己的扔过
来说,给我涮涮,好像他的衣服不必费力气涮一涮就干净了。
“操你祖宗,必须给我送去!”老叫驴本来就生着气呢,“还反了你了。”
“我祖宗也是你祖宗,咱俩一个祖宗,你能占啥便宜咋的?”
“操你妈,真是反了你了。”两人一出一进本是相向而行,说话间正好走到交
臂处,老叫驴一把薅住小满的一对齐肩小辫子,左右开弓打了起来。小满站不住脚
跟,像片风中的叶子翻来覆去,挣扎中脸也肿了,辫子也散了。小满的愤怒已经到
达了顶点,但她还是没有丧失理智,努力地维护着父女的纲常,没有把肮脏的诅咒
骂出口。她逮着一个空子拼命往外跑,老叫驴在后面一把扯住了她的一绺头发,小
满的头脑膨胀起来,她一脚踢了过去,老叫驴应声而倒,双手捂裆,满地打滚。
老叫驴险些叫女儿废了。
小学校的高音大喇叭鼓噪了起来,老叫驴无力地靠在仓房的墙根处,小心翼翼
的调整呼吸,听见马小红稚气而激昂的声音:“两千多年前的孔老二,为了复辟奴
隶制度……”
老叫驴家的大花猪哼哼叽叽地踅了过来,慢吞吞地靠在板墙上“咔嚓咔嚓”地
蹭皮,难闻的腥臊气一股子一股子地冲击老叫驴的鼻子。老叫驴不敢动弹自己的身
子,香臭就不是当下的问题,当然,他也盼望大花猪蹭完就走,可大花猪好像也知
道东北的春天本来就短,这五月的春阳暖洋洋的,别提多舒服了,所以“咣当”一
下趴在主人的旁边打起呼噜。老叫驴仍靠在墙上坐成簸箕样,心里却烦躁不堪:
“啥动静都比老母猪的呼噜好听。”索性只当是从收音机里收听会场实况算了,他
一个发言一个发言地听下去,期间好像有批判林彪孔老二的,有诗歌朗诵歌唱毛主
席教育方针的,有宣读挑战书决心书的,最后是一个浑厚挺拔的成年人声音:“叫
那些秋后算账派见鬼去吧,伟大的勤工俭学实践活动能够、并一定成功!”
“算你妈的账!”老叫驴下定决心一起身,那个地方骤然疼了一下,恼怒地骂
了一句,开始往外走,上班去。他把两条腿分开些,尽量不让裤子再去折磨他多灾
多难的家伙,看起来像只鸭子左歪一下右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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