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马国庆无所事事。

    八九点钟的太阳静悄悄地悬挂在天空，一点也不磅礴。苗圃里的杨树苗齐刷刷
的，齐地像二茬韭菜，当然比韭菜高多了，起码有半人高，在畦里一片青翠。马国
庆看了一眼吃了一惊，仿佛昨天还是零星稀疏的嫩黄呢！这才发现前些日子绿草还
像斑秃一样，一小块一小块地透出在这里、透出在那里。苣荬菜仅仅在阳坡露出一
点又白又紫的茎，现在却到处都是。还有婆婆丁、车轱辘菜，好像专门长在人的脚
底下似的，就是躲恐怕也躲不开。

    昨夜一宿春雷，马国庆在睡梦里把连续的惊雷化成连绵的鞭炮，充满了喜庆气
味，所以他没有听见窸窣的雨声，他的梦里有一个美丽的姑娘，而他和那个姑娘所
发生的故事比这春天的景色更有活力，更令人惊奇。

    马国庆抖了一下手腕，崭新的上海牌手表闪着白光，每次国庆看它的时候都有
一点欢喜一点懊恼。苗圃有九个知青，就马国庆这一块手表。老叫驴家三代单传，
辈辈姑娘可以拉上一马车，小子却只够驾辕的，所以辈辈都视男孩子为心肝宝贝。
老叫驴打破脑袋弄了一张券，花一百二十块钱给儿子买了一只上海手表，算是儿子
成年的礼物，但国庆却偏认为是爸爸给他的补偿。虽然事情过去半年了，国庆仍然
耿耿于怀。去年冬天征兵，马国庆什么关都过了，就等着穿军装了。一天，老白的
儿子白战国，王疯子的儿子王跃进，还有几个小伙子，反正都是国庆的小哥们儿，
凑在国庆家瞎白话，炕上地下都是人，把从村里赶来等着送孙子的奶奶挤到了炕旮
旯。国庆看着一堆人里只有自己和白战国验上了，就有些得意洋洋：“哎呀，如此
说来，我，中国人民解放军和哥儿几个以后也就没什么机会在一起混了。”

    小伙子们没有不想当兵的，王跃进看着马国庆的那副德性很来气，嘟囔一句：
“有鸡毛了不起。”

    国庆白了他一眼，摆出胜利者的高姿态，没有理会。这时候一个外号大鼻涕的
男孩指着国庆和战国说：“你俩等着遭罪去吧，我哥说了，新兵天天挨老兵的揍，
还吃不饱饭，每天饿得嗷嗷叫。”他吱吱叫起来，没完没了，活像一只饿了一整天
的猪。

    “放你妈的屁！”马国庆一脚把他踹到地下，大鼻涕用胳膊拼命抵住炕沿，悬
着屁股，嘴还是不服软：“真的，我哥说了，白天干活时偷着把黄瓜塞进屁眼里，
晚上躲在被窝里再拿出来吃。”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放到嘴边“吧唧吧唧”空嚼起来。
小伙子们哈哈大笑。国庆也笑了：“你懂个屁，我跟你哥能一样吗？你哥那四年兵
是白当了，除了修几条铁路，枪都没摸着几次，就学会了吃屎，真是个废物。我当
兵之后，至少要发动两次战争，先跟苏修干一场，再跟美国鬼子干！”

    “小日本子呢？”

    “他妈小土豆子似的，不屌他，如果得瑟欢了，再给他扔俩原子弹。”

    “哎，国庆，你不是天天吹牛要当将军吗？不是也要整个南征北战吗？”

    “废物，连个话也学不明白。”国庆站起来，墙上有一张世界地图，他把自己
棉袄脱下来再披在肩膀上，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放在地图上，然后向上托举一下，
再向西方推动，说，“北并西吞！光复失地！”一眼看上去那地图有些异样，小伙
子们纷纷跳上炕仔细端详，果然有些奇，国庆家的中国版图不是雄鸡，被红钢笔水
涂成一个长方形，把外蒙、贝加尔湖和古老的碎叶都囊括其中。

    “高，实在是高！”小伙子们叫起好来。

    “要完成这样的大业不当将军怎么能行？不仅得当，还得快快地当。”国庆翻
身摔在炕上，趴稳，两臂平伸，双手交叠，瞄着前方，“第一仗在班长后面，‘啪
’给他一枪，”国庆跳起来，振臂大叫一声，“班长牺牲了，我来代理，同志们，
跟我冲啊！”国庆歪着头看着哥们儿们，“这样我就当上了班长。下一次打仗，我
再给排长一枪，同志们，我代理排长，为排长报仇，跟我冲啊！”“这样你就当上
了排长。”有人接话。

    “小鬼，很聪明嘛！”国庆拍拍说话人的肩膀，“这样，不需一年半载，带一
个师总是容易的。”

    “你个还愿的，啥都敢说！”奶奶终于听明白了，举起正纳的鞋底子狠狠打在
国庆的屁股上。当晚，趁孙子不在家时，老太太和儿子、媳妇商量，最后统一意见
：孩子不当兵了，将来没工作咱也认了，当了兵，万一赶上打仗，马家不是就断子
绝孙了吗？！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哭天抹泪，一路找到征兵办，最后马国庆因为是
独生子被取消了入伍资格。

    这么着，马国庆有了懊恼的理由。

    十九岁的马国庆无所事事。他站在阳光里考虑今天怎么过，是打一架，还是去
供销社挑逗小华？要不干脆先干一架再去供销社？

    阳光从清朗开始变得越来越温暖，春风拂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像一只温柔的
手，抚摸着他坚挺的鼻子，线条硬朗的嘴唇，还抚弄他率真的眼睛、一头朝气蓬勃
的黑发。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酥酥的痒痒的，不是那种讨厌的瘙痒，是一种舒服、
令人兴奋的酥痒，像是褪了一层老皮，像是蛰伏了很久开始活动关节、开始苏醒。
他跃跃欲试，平白无故地想照什么东西挥上两拳，踹上两脚，更想大叫两声。他的
鼻子一翕一张，着意触摸荡漾的春意，他已经有了选择。

    “跃进！跃进！”

    大鼻涕和跃进应声而出。经过半年的切磋和磨合，苗圃另外八个知青中，六人
对国庆敬而远之，两人成为他的铁杆死党。

    三人朝着供销社晃去。

    供销社售货员小华打开门窗，于是，三大方块阳光趁机倾斜进来，照在它们能
照到的地方，货架子、玻璃柜台立刻显出一副灰头土脸的姿容。但是，小华是青春
而活泼的。她照例拿起鸡毛掸子清扫灰尘，掸子随着小华轻盈的步子轻重适宜地掠
过货架子、玻璃柜台，一小股细小的尘埃飞扬起来，又纷纷落下。在小华的控制下，
尘埃没有乱飞一气。小华做这些事情从来都是得心应手的，她在一切不会说话的东
西面前总是自由自在。但在人面前，确切地说，在陌生人面前，她永远都是一只受
惊的兔子，一副不安的样子。即使当了几个月的售货员，天天见人，也还是只兔子，
好在总算是一只外表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兔子罢了。

    今天，小华的心情真是好极了，她软磨硬泡了一个星期，妈妈终于同意她买了
一双塑料底、黑趟绒拉带布鞋，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供销社只进了一箱共十二
双这种鞋，苗圃的四个女知青每人买了一双。她们有钱啊，她们冬天扛小杆，每人
都挣了二十多块钱呢！可是自己不行，虽然自己每个月的工资三十一块八毛六，而
那双鞋还不到两块五角钱，但工资是一分不留都交给了妈妈。小华内心十分不舍地
把四双鞋一起交给了她们，从此就紧张了起来，每一个走进供销社的女人，她都怀
疑是奔着布鞋来的，等到就剩最后一双而又恰好是三十六号时，她一看到女人趴在
柜台上浏览就手心冒汗。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这双鞋终于是自己的了，昨天中午吃
完饭，妈妈给了她三块钱，她像做梦一样晕乎乎的一气飞跑到供销社，把钱放进钱
箱，迫不及待地从柜台里拿出鞋抱在怀里，生怕被谁抢去。甚至昨晚都没睡好觉，
我终于也有了！多漂亮，多——时——髦！她学着女知青的口气，喃喃自语，一遍
一遍地试穿，折腾得妈妈也跟着睡不踏实，直骂她：“烧包！烧包！”小华吃吃地
笑着，她一点也不生气，妈妈的责备，伴着鞋子的新塑料味，像是一种说不出来的、
从未见识过的、奇异的水果味道，令人快乐！此刻，小华穿着她的新鞋利利索索地
做完了一切事情，她继续走来走去，一会儿昂头阔步，一会儿碎步轻移，仔细的谛
听塑料底踩在红砖地上发出的脆脆的声音。墙上有一幅吴清华倒踢紫金冠的剧照，
小华觉得可以试一下。她跳了起来，心里笑开了花，因为她觉得看剧照上的那个人
很容易似的，而自己却像一只笨狗熊，跳不了一尺高。想着，玩着，她禁不住自己
乐出了声。

    “破烂儿——换钱！”大鼻涕首先跳了进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每次他进门一
定先喊这一声，叫声尖锐轻薄，但是曲调却是和“专业”收破烂的一模一样，“破
烂儿”的“烂”高挑冗长，“换钱”时陡然喑哑沉闷，像是正兴高采烈的时候，突
然泄了气。小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退回到柜台站定，小华怕他们。“风芝嫂子还
没有上班吗？”跃进问。这时候三个人已经全进来，国庆居中。

    大鼻涕、跃进一左一右，三人半趴在柜台上，上半身齐齐地一下下往前探，小
华感觉三张脸快挨上自己了，只好步步后退，最后后背紧紧靠着货架子，像张画贴
在那儿。

    凤芝嫂子是供销社两个售货员中的一个，正在休产假。

    “华华呀，快告诉哥哥，凤芝嫂子还没满月吗？”大鼻涕故意学着女人一惊一
乍的样子，夸张地挤眉弄眼。

    小华顺下眼睛，脸儿慢慢变得粉红。这三个人总来找事儿，她虽然知道他们的
名字，但出于愤恨，小华心里还是给他们三人分别起了坏名字，大老虎、恶狼、臭
猴子！

    趴在中间的大老虎虽然不大说话，手也不那么贱，可是小华知道顶数大老虎最
坏，什么事都是他起的头。小华透过柜台玻璃看见大老虎两只手一会儿掐一下臭猴
子，一会儿掐一下恶狼，两个人就你一句我一句给小华难堪。

    “说呀，哑巴了？！”大老虎亲自出马了，眼睛一瞪，一只眼角就一定高吊上
去，眼珠子悬在中间，小华一抬头正好撞见，吓得赶紧又低下头。

    “还……没有。”小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细细的，嗫嚅着。“那，奶水够不
够啊？”臭猴子笑嘻嘻的，还用女人的腔调。“够。”小华带着哭腔老老实实地回
答。她昨晚刚刚去看过凤芝嫂子，那个又白又胖的小孩撑得直打嗝儿呢。

    “两个奶水都够吃吗？”恶狼皱着眉头，一本正经。

    “……”小华真是没法回答了，只好垂泪。她泪眼矇眬地匆匆看了一眼国庆，
国庆最喜欢小华这个样子，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他自己的妹妹们可从来没有过这个
样子，就是把她们打得鼻口流血，打得爬不起来，她们都是铁嘴钢牙的江雪琴。常
常因为她们的硬气劲儿，气得国庆还得多擂她们几下。

    “撤！”国庆一挥手，三人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
才能得胜利……”一阵庞大稚气的声音灌满整个街道，三人站在供销社门口，愣愣
的看着眼前的情景，三辆草绿色解放车缓缓开过来，满满的三车人正齐声高唱。

    “大哥！大哥！”国庆仰头寻找，在拥挤的货厢里发现了大妹小丽在拼命地向
他招手。小丽的脸布满黄尘，活像个肮脏的小花子，但是她精神昂扬。

    中午，国庆他们才知道，这个距雾凇岭镇四十五公里的苗圃成了镇教育系统学
工学农实践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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