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叫驴家的母狗大爪子,年轻的时候就不厉害,在老叫驴家呆了这些年,亲眼
目睹了大小主人的风采,彻底服了气,长了这些见识之后就更没脾气了。它知道自
己不能靠利齿混饭吃,虽然它有利齿,能狂吠,但是主人们个个勇猛善战,不逊自
己。它走了另一条路。它处事乖巧,温柔恬静,善于察言观色。比如前番老叫驴和
马小满之战,它在窝里窥视良久,知道双方均不是善茬儿,气也不在一处,也许祸
及自己,于是找准机会,夹紧尾巴,匍匐逃遁,它跑到后院猪圈旁边看守母鸡下蛋
去了。
家里的几只小母鸡,今年头一次下蛋,经验不足,老马婆子给它们预备下蛋的
窝它们不用,偏偏要自作主张,高高的草垛上、猪圈的遮雨棚上、柴垛缝隙、仓房
旧物筐里,或者其他隐秘的地方,到处生蛋。老马婆子打着骂着不顶用,大爪子自
觉担负起责任,一边监视一边保护,这样,老马婆子捡鸡蛋虽然登高上笆的麻烦点,
可是一个也没丢。
大爪子还有别的优点,所以主人尽管那么苛刻,不好侍候,也还是把它很好地
养起来,甚至很喜爱它。这不,白婶来了。
白婶来找老马婆子借个草袋子使唤,她径直穿过院子。大爪子和白婶打个照面,
但双方都是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常来常往惯了的。
“老马婆子!老马婆子!”因为事急,白婶并不想进屋耽搁时间,但老马婆子
没应声,白婶只好开门进屋。老马婆子不在,大屋炕上长拖拖的躺着酣睡的马小丽。
白婶返身出屋,到柴禾垛上自己拽下一个草袋子——就冲老叫驴隔三差五的蹭饭,
使唤他个草袋子也没什么大了不得的,白婶这样想,使完送回罢了。但是,大爪子
不让。它也不叫,也不咬,蔫蔫地过来,一口叼住草袋子与白婶玩起了拔河。白婶
知道这狗老实,不会咬人,就拼命使劲,大爪子却极有耐心。有几次它把持不住,
被草袋子拖着往前跄了几步,但是无论如何,白婶也无法从它口中拽下来。白婶又
好气又好笑,喘着气扔下草袋子骂道:“你这杂种,倒是护家。”
白婶只好去找别的邻居。大爪子好像不放心,尾随白婶出门,一只流浪的公狗
从胡同口颠颠地跑来,大爪子只惦记着草袋子的事儿,回到院子趴到草袋子上一动
不动,以防万一。
那只流浪的公狗,隔着板障子拼命往里面瞧。
老马婆子一进院,看见晾衣服的铁丝空空的,就知道小丽还没起来,她的火气
腾的一下蹿上脑门,一边走一边骂,并没有看见大爪子正冲她摇尾乞功。老马婆子
刚才出去逛了一圈,路上看见几对狗在交配,还有一群狗为争风吃醋而打成一团。
想到小丽星期六中午从苗圃回来就开始睡觉,已经一整天了。老马婆子在到处浮动
的骚气里感到一丝不安。
“整天睡,整天睡,我让你睡。”老马婆子咬牙切齿,进屋抓起笤帚疙瘩,照
着小丽的后背抡过去。小丽早就听见了骂声,迅速跳起来躲避。老马婆子一把抓住
小丽,凶猛地摇着她的肩膀,并死盯着她的脸问:“怎么啦,睡了两天了,还睡不
够,是不是怀孕啦?说,是不是怀孕啦?!”小丽一听是这个话,不是嫌她没洗衣
服,就一头扎到枕头上,嘟嘟囔囔地说:“你说点人话行不行。别烦我,困死了。”
小丽在苗圃干了一个月的活。十六岁的小丽第一次离家,过集体生活,孩子们兴奋
异常,晚上闭了灯也会欢闹到半夜,着实累着了。
老马婆子看不出破绽就马上放了心,转而骂起学校:“这不是瞎折腾吗?好好
的学不上,鼓捣什么树苗去。指望这些半大的孩子干活,哎,真是祸害人……”她
的手也没闲着,明天一早,二女儿也要去苗圃锻炼,说是学年轮换嘛。老马婆子正
在给小满准备东西。
忽然院子里起了骚动,听到狗的打斗和狂吠声,随后,几只鸡惊慌地叫着,扑
啦啦飞起来,有两只撞在窗户玻璃上。老马婆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撂下手中的
活计,急忙出来,一见那场面,从门后顺手抓起一把大笤帚参加了战斗。原来,那
只流浪公狗不知怎么进了院子,正向大爪子发起爱情攻势。大爪子不知为什么看不
上它,双方胶着在一起。别看大爪子年纪偏大,力气不佳,但它这么多年阅狗无数,
自然有定数,不愿轻易就范。小公狗正当青春,热情虽高,但实践不够,迟迟不能
得手。更有老马婆子横在中间——往年,就是大爪子愿意,老叫驴两口子都要插上
一脚,以示主人说了算的地位,大爪子也明白他们的意思,常常采取明修栈道暗渡
陈仓的方法,有时低首俯就他们的包办婚姻,有时干脆从外面怀了崽子回家。——
何况,现在当事者三方竟有两方不满意,那个小公狗怎能如愿以偿!
三方铺天盖地卷起一阵风尘,结果到底小公狗是新生力量,最终把大爪子拿下,
两只狗成就岿然不动之势,任老马婆子挥舞大笤帚反复击打小公狗的后背,招得看
热闹的人一阵一阵地欢笑。就在这时,老叫驴回来了,他怒不可遏,大喝一声:
“杂种操的,欺负到家门了!”他抓起一把长柄尖锹,死命地朝着小公狗的后腿劈
去,小公狗一声惨叫从大爪子身上掉了下来。接着老叫驴又向它的头和身体拍了数
次,小公狗软软地瘫在地上,莫名其妙地眨巴着眼睛。
老叫驴站在旁边看着它,忽然发现,虽然它因流浪而身材瘦小,但身形优美,
肌肉结实,毛色油亮,是个好种,也觉得有些可惜了,随后又乐了,他发现了它的
新用途。
老叫驴从仓房拿出杀猪家什,开始活扒狗皮。
活扒狗皮,这是个新鲜事儿,一个人也许一辈子看不到。就是正常杀狗也不是
人人能看得到,或者能看得了的,何况是活扒狗皮。人们慢慢聚拢,老叫驴这种活
计也是慢功夫。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嫌他动作拖沓缓慢的。因为是镇里破天荒头一
次,人们不知道从何处评论和如何评论。现场安静了好一会,小公狗也是安静的。
直到人们的眼睛习惯了,渐渐地就有了评论的声音,有了提建议的氛围,夹杂着女
人的尖叫和男人开怀的笑骂。
小丽趴在老马婆子的后背上,环抱着妈妈的腰,把脸埋在老马婆子的肩胛骨上,
每一次露出眼睛都要下一番决心,但她到底没有落下任何环节。小公狗每一次无声
又无力的蠕动在小丽的眼里算不得是抗争,她爸爸的尖刀顺利地经过了狗的肚皮、
四肢、头,最后是整个背部。这时的小公狗已经被老叫驴摆弄成平日里狗们最舒服
的姿势,它匍匐着,也不叫,也没有表情,只是向右转过头来,痴痴呆呆地看着地
上的一堆狗皮——它自己的皮。
整个下午,老叫驴家的院子弥漫着由花椒大料引领着的奇异的香气,并越来越
浓烈,在黄昏的逼迫下向四周传播。老马婆子兴高采烈,连肉带汤的端着一盆,一
脚踢开了老白家的院门。
老白家的晚餐桌很丰盛,一盘狗肉配着一碗红辣椒蒜泥;一盆狗肉汤炖土豆豆
腐,撒了很多胡椒粉的;还有蘸酱菜和咸菜,摆了整整一炕桌。“咂”的一声,老
白先自扌周了一口二锅头,再臽一勺狗肉汤,看着他的两个儿子,无限感慨地对白
婶说:“战国在家就好喽!”
说得白婶心里发热,眼发酸,赶紧没话找话地岔开话题:“你别说,老叫驴这
么整,狗肉就是新鲜。”
“那是,香!”老白长叹一声,“活的嘛。先弄死再收拾,死血就会淤在肉里
……”之后,老白用怜惜的眼神看着他的儿子们,“还看什么?小虎羔子,吃吧,
多吃点,长得壮壮的,跟你大哥一样,好去当兵。”
两个孩子迫不及待地动起手来。
白婶只是浅尝辄止。她不是不想吃,也不是不乐意吃,她要等丈夫和儿子吃好
后,自己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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