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鼻涕很纳闷,手指头一下紧似一下地戳着国庆倔倔的背影说:“你小子自从
吃了小满从家里带来的狗肉,脾气就像狗一样奘!”
“拉倒吧,你也没少吃啊,怎么还是整天大鼻涕朝天,一点也没变呢?”跃进
不屑。
“那是怎么了?该不是没活干了憋的吧?”自从学生老师进入苗圃,知青们就
成了不必出力、只支支嘴的“技术员”。
“狗屎!”跃进哈哈大笑,“国庆有那么热爱劳动吗?不是那事儿,我估摸着,
国庆也许是看上那个小华了。”
“啊哈,”大鼻涕茅塞顿开的样子,“行啊,跃进,还是你懂,真是……老子
破鞋儿好色啊!”说完撒腿就跑。
跃进并没有追他。这个怪话不算什么,对他来说生活的刺激来得又早又强烈。
他八岁时妈妈就发了疯,他成长的关键十年说穿了就是不断缺失的过程,个子一点
一点长高了,但是身上的肉却越来越少了,妈妈疯了,从此没有再穿过囫囵衣服吃
过囫囵饭,直到爸爸进了笆篱子,他就很少再见人们的笑脸了,内心所有的希望和
企盼就此埋葬。跃进像一棵缺少阳光的苗,苍白而纤细。可男孩子的世界里常常需
要肌肉,他这个缺失就由国庆主动地甚至是毫无保留地担当起来,所以,跃进是真
心愿意为国庆做点什么。
但是,国庆突然变得喜怒无常,难以琢磨。
自从学生来到之后,苗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苗圃主任王义是个实在人,
第一批学生上来时,正赶上苗圃培育的云冷杉发芽,它们的幼芽甜嫩,小鸟喜食,
这时候需要人看鸟轰鸟。王主任是经历过打麻雀时代的,以为人多力量大,便把这
个任务交给了学生。两百名学生进入现场真是黑压压一片,头半天小鸟真的不敢来
了,但是接下来小鸟看出了门道儿,这两百个人顶不上从前的十个工人,结果一个
星期下来,鸟儿过了节气不再来了,但幼苗也损失了半数,苗床也被学生踩踏得板
结。接下来的工序是给新苗换床,又有半数的苗毁在孩子们的手里。这下王主任彻
底寒了心,干脆让这两百名学生闲着算了,可周围的老百姓遭了殃,如同遭遇不大
不小的蝗灾,青苞米这时候还不能吃,学生们就撅苞米杆当甜秆吃,或者偷偷地挖
人家的土豆,拢起野火烧土豆吃。王主任顿时陷入尴尬境地。王主任知道他不能反
对伟大的教育路线,教书的孩子王也解决不了他的实际问题,而每年数十万亩山林
植树所需的苗木都得由他老王出,到时候谁也不会考虑现实因素,只会直奔结果的
——他是苗圃主任,没得可推卸的。经过一宿的思虑,反复权衡,这个老实人终于
想出一个妙计,把学生支到山上去,不管有无效率,只要离开苗圃,他老王就有可
能补救。
今天学生们有了新的任务,两个班上山刨穴,两个班上山打带。说实话这两样
活计本不是初夏的事,而是秋天的工作,为着明年春季植树要先清林,挖坑。但孩
子们欢呼雀跃,他们是喜欢变化、喜欢只争朝夕的!
这一次是跃进撺掇去供销社走走,国庆很不耐烦地拒绝了,主动要求做跟班技
术员。林老师带的两个班级,其中就有小满的那个班级上山去刨穴。国庆带着几个
男生把锹镐扔到车厢里,他仔细地插好增加的护栏,捆绑绳索,敞篷车的车厢被粗
麻绳拦成平行均等的四个长方形。横在车护栏两边的粗麻绳是给学生做扶手用的,
八十个学生挤在一起,安全是一个问题。国庆看到林老师站在车厢尾部最靠边的位
置,就高声调动男生,把所有男生都安排在车厢两边和车尾部分,呈半包围状把女
生保护起来。经过几次串动,林老师就被国庆安排到里面去了,而国庆最后站到了
起初林老师那个最危险的位置。
汽车在沙石路面上飞驰,那是标准的运材路,黄色山沙石铺就,有着很好的吸
水性。当汽车翻越山头、滑过陡坡、拐起大弯时,车厢变起花样,上下左右地晃动,
甚至抖动,把车上的人抛起来,扔下去,或者拥挤到一个着力面上,车厢尾部尤其
颠簸。孩子们因为这样新鲜刺激而激动起来,夸张地惊叫和大笑。国庆默默的看着
他们陶醉在他们自己挑动起来的骚动之中,淡淡地微笑了,但他的精神都凝结在林
老师的背影上,她高昂着头,短短的五号头被风飘扬起来,经久不落,而她的肩背
一直挺拔着,不论所处的群体如何纷涌鼓噪,她始终像一只大海中的孤帆,桅杆冲
天,风帆向前。国庆看不到林老师的脸,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扬起的,两条清晰的
眉毛是舒展而扬起的,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是扬起的,甚至鼻子和嘴角都是扬起的。
国庆不知道一个人的五官可以这样的……有内容,耐人琢磨,而且又琢磨不透。未
必是常见的高傲,是的,是有一点的,还有一些落寞?一点冷漠?似乎也有一些倔
强,一种拒人千里的寒气,更有撩人心魄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又是
那么心甘情愿地苦苦琢磨。上了九年的学,他从没有在一道题上如此费尽思量,而
又如此不得要领。这时候,国庆看见了小满,她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章鱼,不断地摆
动和扭转身体,两条齐肩小辫儿狠狠地甩来甩去,后面一个男生大受其苦,脸都被
小满的辫子抽红了,却没有地方躲避,也不敢反抗。小满放肆的笑声要命的灌进国
庆的耳朵,他很担心小满地举动吸引林老师的注意,国庆生平第一次因为妹妹感到
羞赧……
县教育系统组织“迎七一”职工乒乓球赛。国庆打乒乓球在镇里是很有名气的,
在体育老师的推荐下,参加了雾凇岭镇的集训。报到的最后一天,领队把队员召集
在一起填表格,队员们三三两两散漫地围坐在领队身边,一边闲聊,一边听候问询,
只听领队问一个人:
“姓名?”
一个女声沉静的声音:“林近芳。”
“籍贯?”
“上海。”
“年龄?”
“二十八。”
“成分?”
“资本家。”
国庆带着冥冥之中的疑问缓缓地抬起头,林老师!微微扬起的脸,微微扬起的
嘴角,国庆知道林老师并没有向他微笑,没有向任何人微笑,甚至,她根本就不是
微笑。
随后,国庆知道了林老师的厉害,这位曾经的上海市少年乒乓球比赛亚军,两
盘之内全队没有人能赢得了她,但是打满五盘的时候,即使林老师输掉一盘或者两
盘,大家也看得明白,她输在体力上,而不是技术和战术上。国庆只跟她对垒一次,
不仅是国庆,大多数队员都只有一次机缘,以后林老师就只和其中的一两个人做对
手。
搏击中的林老师与平常判若两人。国庆在她的正面观摩的时候,时不时地把目
光倾注到她的脸上,她失去了那种与一切事物有着均等距离的优雅姿态,全神贯注
在那个小小的球上,仿佛除了球,这个世界不存在其他。国庆的内心突然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样表述,但他有一种感觉,林老师并没有把那白色的小东西当做球来对
待,她的目光和身体有另一种含义,就像他对待那些故意冒犯他的混蛋一样,当愤
怒疯狂蔓延的时候,他出手从不计后果,只想无情击碎,而不是击溃!这时,国庆
便带着痛苦的疑问到她的身后去,这个女人的四肢修长匀称白得没有血色,给人一
种冰冷纤弱的感觉。国庆很想抚摸她,给她些热量。
当天下午,全队集中学习上级文件,主题是批林批孔批周公。终于捱到吃饭的
时间,大家拖拖拉拉地往食堂去。食堂的雨搭下面有四级台阶,顶数第一阶高——
高出很多,通常情况下女人登上它都费力气。国庆登上两级之后,回过身,伸出手,
林老师有些艰难地把手放上去,她休息了半天的双腿双臂酸疼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林老师依然没有什么话,就是跟女队员也没有什么话说。她不打球的时候就坐
在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舒适地搭在一起,双臂自然下垂,这样,双手也很舒服地
放在大腿上,一旦坐好就不会像其他女队员那样身体突兀地转来转去,或者莫名其
妙地东张西望,大声说笑。林老师就那样微微地靠着椅背,脸轻轻扬起,眉毛、眼
睛、嘴唇轻轻扬起,静静地观赏别人的训练。
国庆的球没有什么基本功,也没有什么技术,但他头脑灵活,防守严谨,进攻
凶猛,实战经验丰富,一句话,什么样的球他都能对付。他这样以无道应对有道,
使他的毫无定法的球成为多变的神秘的武器,没有几个人不怕他的。尤其那些受过
较多正规训练的人,在国庆面前常常因为无从判断而失去方寸,丢掉球。如果说他
喜欢乒乓球,不如说他喜欢一切有争斗性的东西,他是个天生的斗士,而且他有一
个特质,在争斗中永远必须拔头筹,从小到大,乒乓球都是他的一个普通而炽热的
战场,和其他战场一样,在争斗中打垮、淘汰对手,期待造就或打败新的对手,结
交新朋友。由于这种热望的支持,少年时的国庆打乒乓球有连续鏖战三昼夜的纪录。
有一天,国庆的球滚到了林老师的脚边。她捡起来,但并没有扔过去,国庆也
没有顺手去拿地下散着的别的球,他向林老师走来。这一次林老师扬起脸可能是因
为国庆的个子,她把乒乓球放在自己的左手心托起——拇指和食指舒展,其余手指
自然并拢并微微上翘,右小臂回曲,右手心朝下虚拟削状,直抵乒乓球的某一点面
上,停住,轻轻地说:“这样。”然后,左手尖儿撮着球移到身体的右边,右臂扬
起,向球的方向划了一条优美的弧线,右手触到球的那一刻,她左手旋转乒乓球延
伸弧线,同样轻声的:“这样。”国庆紧紧盯着林老师手和手腕的每一个细小动作,
多么令人舒适的……什么呢?他有些懵懂,有些恋恋不舍的去寻找林老师的眼睛。
林老师保持着姿势,眼光带着些许询问和些许赞赏。国庆豁——然——开——朗。
从此,国庆的球技突飞猛进。
一个月后,国庆获得了男子单打冠军,林老师获得了女子单打冠军。奖品是每
人一双回力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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