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王出狱了，回来后却没能进了自家的屋。老王疯子举着菜刀把老王坚决地赶
了出来，老王只好暂住在粮库。
自从老王蹲笆篱子，跃进就没见过他爸，听说老王出来了，跃进想见见他。国
庆就偷偷把苗圃的四轮拖拉机开下山来，带着跃进去镇粮库。父子见面也是没有什
么话说。老王穿一件千疮百孔的老头衫，摇着一把也是千疮百孔的大蒲扇。跃进对
老王的行径一直憋着一肚子的气，见面后发现老王比先前更瘦，脸更干瘪，最明显
的是头发全白了。看到老王那副可怜相，跃进更是没话说了。三个人干坐着很久。
“苗圃，现在干什么活呢？”老王看着国庆，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也没什
么活……”
“国庆快有工作了。”跃进低头闷声来了一句。老王看了一眼儿子，又看着国
庆。国庆笑笑解释说：“早着呢。我大姑年底退休，让我接班。”
“他大姑在牡丹江铁路，也许国庆能开上火车呢。”跃进很有些羡慕，“我是
完了，当兵、上学、招工全没份儿。”跃进又低下了头。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老王这位前国民党空军飞行员，不仅毁了自己
的前程，顺便把妻子儿女一齐捎上。
“那你的意思是我这样的就得死了。”跃进突然来了一句，似乎终于找到了一
个发泄怨恨的出口。老王一声不吭，低下了头。国庆果断地拉起跃进的胳膊，两人
走在正午的阳光下并不觉得暴晒难忍，老王的屋子太阴暗了，有一种发霉的味道。
出了粮库大门，正撞见一个小子摆弄国庆的车，是小满的同班同学、白战国的
弟弟白战杰。国庆一把将他薅下来，反剪着他的胳膊说：“好小子，他妈送上门来
了，正打算找你呢。”
国庆让白战杰把小满班上最淘气的五个男生叫到河边，五个半大小子知道国庆
找他们准没好事，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国庆和跃进在像炕那么大那么平的大
石头上对坐着吸烟，让五个男生排成一排站在没膝盖的河水中，既不准脱鞋，也不
能卷裤腿，泡在水中。
“知道为什么吗？”国庆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石头上，阴鸷的眼光刀子一样划过
每个人的脸。
“怎么了？大哥，你问问小满，我动她一手指头没有？”白战杰梗着的脖子有
点潮红。
“闭上你的臭嘴！”国庆并没有让他们说话的意思。“你们给我听好了，从今
天起，不许和林老师作对，林老师让你们朝东，你们不能朝西，林老师让你们喝水，
你们不能拉稀。”国庆站起来，噼里啪啦地打他们的下巴，他们只好仰着脸，冲着
太阳，像向日葵似的烤着，“别人闹事也不行，你们管着，懂不懂？否则我一个一
个收拾你们。”
之后，国庆和跃进就到河边一棵柳树下躺着去了。跃进估计着小子们快晒晕了，
就大吼一声：“滚吧！”五个男生撒腿就跑。跃进从沙滩上抓起一把鹅卵石猛烈袭
击他们的脚后跟，并大声斥责，直到他们跳跃着消失在茂密的柳树趟子里。吃晚饭
的时候，马小满像个大财主一样，神气活现。她傲慢地支使妹妹小艳和小翠拿完这
样拿那样，连筷子都是小艳放在她手上的。国庆感到又纳闷又可笑。“山中无老虎，
猴子成大王了吗？”国庆问小满。因为老叫驴和老马婆子回乡下去了，老叫驴的母
亲这几天不好。
“不是。”小满撇了撇嘴，她和国庆是死对头，根本不愿意理他。
“我告诉你，小满，还轮不到你。”
“跟你没关系。”
“你敢欺负她们，看我揍你。”
“没那回事，她俩主动的。”兄妹俩向来针尖对麦芒。
晚上凉快，小丽把饭桌放在院子里，院子里有高大的海棠树，浓郁的枝叶播散
着清凉和舒适。小丽做了一盆苞米面粥，炒了一碗茄子、一碗豆角，其余就是每顿
都吃的大葱、香菜、菠菜等一些生菜蘸酱。大饼子是老马婆子贴好的，小丽热热罢
了。
小满从兜里拿出一块花花纸包的糖，捏着扉边提起来，悠了几下，说：“上海
糖，大白兔，懂吗？吃过吗？见过吗？”小艳和小翠眼光热热地盯着，小满却转过
头第一次安排小红，“小红，给姐盛碗粥。”她想用糖打败小红在家和在学校的优
势。
“美的你，你以为我想要你的破糖吗？”红小兵大队长拒绝了诱惑，决心捍卫
荣誉。
“我给你盛！”“我给你盛！”小艳和小翠争先恐后。
小满咯咯地笑着给小艳和小翠一人发了一块，又从兜里拿出一块，在大家的眼
皮底下扒开，然后站起来，对准自己的粥碗，笔直的扔到自己的粥碗里，有几滴苞
米面粥跳跃着溅出碗。
“哪来的糖？”国庆已然觉得这孩子太嚣张了。
“按说呢你也管不着，不过我还是告诉你们吧，省得憋死个俩仨的，我于心不
忍。林老师结婚了，今天我们上她家玩，给我们每人发了一把糖。嗨！兜里还有呢，
谁听我的话我就给谁发——”小满话音未落，国庆一把把她摁在地上，上上下下翻
个遍，把糖全掏出来扔到饭桌上，小红、小艳、小翠欢叫着争抢。小满躺在地上撒
泼开骂，国庆便扇了她两个嘴巴。小满大哭起来，抓起小板凳砸国庆，可是国庆已
经走了，甩空了的小凳子骑在地上的粥盆上，一条腿插在苞米面粥里。小丽在一片
喧嚣中没事人儿似的从粥盆里拿出小板凳，用勺子把小板凳腿带进粥里的灰土崴出
来，然后从小满粥碗里夹起那块糖送到自己的嘴里，继续吃她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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