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国庆重新陷入莫名的骚动中,他看谁都不顺眼。跃进和大鼻涕到底把他架弄到
供销社。一进门,看见林场主任的儿子肖红旗正叼着烟卷和小华搭讪,他旁边还站
着大块头钢子。肖红旗的鸡腿裤子吊得很高,国庆觉得很恶心。
三人趴在柜台上开始浏览,时不时地让小华拿出来看。大鼻涕装模作样察看一
只玻璃杯时,手一松,佯做滑落状,小华出于职业意识急忙双手去接,这样两个人
的手就握在了一起。大鼻涕不干了,他跳了起来,又跺脚又甩手:“哎呀,完了完
了,小华,你摸了我的手。”大鼻涕带着哭腔,“男女授受不亲哪,你摸了我的手,
我还怎么活啊,我活不下去了,天哪……”
小华吓得又贴在货架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没有看见国庆和跃进正偷偷
的笑呢。
斜眼观察半天的肖红旗忍不住了:“妈的,这不是得着便宜卖着乖吗?”“妈
的,就你长着眼睛长着嘴吗?”国庆的怒气终于找到了爆发渠道,一脚踹倒了肖红
旗,钢子扑了过来,跃进和大鼻涕也跳起来,供销社马上一片狼烟。凤芝大呼小叫
地跑了出去。当林场唯一的民警赶到时,他看到小华还像一张画那样贴在货架上,
肖红旗和钢子血流满面地卧地呻吟,国庆他们不见了。清理完战场,两人除了表皮
流血之外,肖红旗的左腿不能动了。
肖红旗左腿半月板损伤加髌骨肌腱断裂住到了镇医院,他想借机整一下国庆,
两个星期本该出院回家养着的,他偏偏赖在医院不出去,要医生开好药,泡蘑菇。
国庆领着大鼻涕来看他了,肖红旗一副不屑的样子,等着国庆求他。“你他妈是不
是以为这里是养老院了?怎么还不出院?”国庆问他。肖红旗不耐烦地说:“废话,
我得听医嘱。”
国庆走到肖红旗的头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我看你应该听我嘱。”
“放屁!你准备五百块钱吧。”肖红旗把脸别到一边。
“真的吗?五百不够吧?”国庆绕着肖红旗的床走了一圈,用眼睛示意大鼻涕
关上病房门,“既然你愿意在医院住着,我就成全你。”国庆坐在床沿边,抚摸着
打着石膏的伤腿,突然猛地一击,肖红旗惨叫连连。国庆一只脚踏在床边,胳膊肘
搭在曲起的腿上,微笑着观赏肖红旗的表情,等他不再叫、只流汗的时候说:“你
知道吗?你的腿又折了。明天还得重接,等你长好之后,我还来,再给你凿折。信
不信,我可以让你把医院‘坐穿’。”
不久,肖红旗悄然出院,回到林场请卫生所的医生照顾。他跟他爸爸说第二次
断裂是因为自己不小心从床上摔了下来。
国庆再一次去看肖红旗时俩人成了朋友,两人山南海北地神聊,一直到肖红旗
打完点滴。后来国庆天天去肖家接肖红旗去卫生所,之后再用肖家的自行车把肖红
旗推送回家,还像抱小孩儿那样拦腰捧起肖红旗,小心地放到炕上。一次告别时,
肖红旗叫住国庆,说:“国庆,你放心,我不会再去找小华了。”国庆看了看他,
没吱声。
林场距离苗圃只有两三里路,独自回苗圃的路上,国庆回味着肖红旗的话,有
点好笑,一个小毛丫头,白白嫩嫩的,逗着玩罢了,肖红旗那是什么意思?不知为
什么,自从认识了林老师,他脑子里出现最多的女人只有林老师,觉得她的每一举
手,一投足,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他回想她起自己拉林老师上台阶那一幕,那
样柔软的手,握在手里的感觉,又回想起教他打球那一幕,那只示范的左手兰花一
样的,还有赞赏的眼神,真的令人舒服又迷恋……可惜啊……
立秋之后的天气是一个“爽”字。早晚有了明显的凉意,但是“秋老虎”十分
厉害,整个白天仍然热得爽利干脆,不逊盛夏。然而季候的变化到底留下了鲜明的
痕迹,北方有个词叫“乌青”,用于形容东北夏天的特质是最适合不过的了。黑土
地的营养在夏天达到高峰,它们使得山林、树木、植物气色乌青浓重,沉得它们自
己都感到了压力而奋勇争先务求最大最好,于是夏天呈现一片蓬勃之势。但立秋之
后,天空突然又高又远,阳光普照的空间疏朗而阔大,山林、树木、植物荡漾在一
派油亮清爽之中,它们放慢了生命的节奏,于是变得美妙而从容。人走在这样的氛
围里,有一种真正的来自大自然的愉悦!
国庆就这样大步流星地走着,他的右手边有一条湍急的小溪,随着路的走势一
路相随,或者轰鸣,或者低吟。但是它几乎完全掩藏在茂密的柳树趟子里和榛柴棵
子里,只偶尔露一点峥嵘,从难得稀疏的枝叶缝隙匆匆闪过。
在一个视野较为开阔的地方,国庆停下了脚步,他并不累,他只是喜欢这个地
方。他的眼睛所到之处露出喜悦,他深深地呼吸,雄壮的胸大肌在草绿色自制军服
下面涌动,面对大自然呈现的一切好处,他不打算费神描述,只想享用。“翠竹青
青呦披霞光,春苗出土呦映朝阳……”这歌声来得真是时候,无论自然界如何奇妙,
也只有人的参与它才灵动起来。国庆想都没想一下,他拨开荆棘,去寻那歌声。
在国庆无所顾忌的步态中,两边的树枝树叶慌慌张张地纷纷避让,它们没有声
音,国庆也没有声音,当国庆站定在一棵乱蓬蓬的山柳树下、倚在黝黑的树干上的
时候,小华没有任何感觉。河岸边的矮树丛上晒满了各色各样的衣物,这是小华的
劳动成果,而此时的小华穿着一件乳白色无袖无领小背心,桃红色府绸平头短裤,
在河中巨大的黑色石头上,一边舞蹈,一边歌唱。
“赤脚医生向阳花,贫下中农人人夸……”小华一曲《春苗》跳完,没有间隙
和停顿地开始电影《红雨》的插曲。配合着歌曲的旋律,她不再把歌儿舞得刚阳挺
拔,而是转成妩媚婀娜。她高扬着头,快意地接受太阳的抚慰,把手臂尽量地伸向
远方,把腿尽量地抬高,自己整个的人舒展在阳光下,沉浸在歌声里,仿佛自己就
是令人艳羡的电影中的女演员,那么的神气,那么的光彩照人。小华简直有点得意
忘形了,在不断的舒展和跃动当中,小巧的背心飞扬起来,露出圆而柔韧的长腰,
白嫩嫩的胳膊和腿在阳光下闪着柔柔的光——她通身上下都闪动着青春的光芒。在
歌声休止的最后一瞬间,小华试探着下了一个腰——这个把戏她有两年没玩过了,
但她仍然没有任何困难地完成了,黑黑的湿头发像瀑布一样泄了下来,它们滑过头
顶,拖到石头上,小华眼睛里的一切都有趣地倒转过来,她先看到了碎石头,然后
是黑黑的树干。这时候两条着蓝的卡裤子的腿怪怪地闯入她的视野,小华惊得一骨
碌翻身跌坐在石头上。
小华看见,国庆像老虎跳山涧那样跃了起来,向她奔来。惶惑中小华放大了国
庆的所有动作,他的腿高远地腾空又匆匆地落下,“扑扑”地点在几块大大小小的
石头上,小华甚至听到了一种令人恐怖的呼吸声在迅速地向她逼近,她跳了起来,
倒退几步,转身就跑。
国庆追了上去,他的脑子一片轰鸣,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像猛烈的鼓角。他的
喉咙发紧到窒息,肌肉绷紧到酸疼,仿佛自己正驰骋在百米跑道上,只有一种意识,
那就是,冲刺!撞线!
这时候,慌不择路的小华已经跑下河,又跳上了岸,钻进树木茂密的山林中,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是一只迷途的羔羊。国庆扑倒了她,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搏
斗,反抗得越激烈,失败得越是惨烈,随着棉布清脆的撕裂声,小华感觉自己的身
体遭遇到前所未有的猛烈撞击,被毫不怜惜地冲开,撕裂。“完了!完了!完了!”
小华从心底发出一声一声绝望的哀叹,她痛哭起来,放弃了所有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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