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国庆觉得去牡丹江上班之前一定要做两件事情,第一件是去看望林老师。他已
经打探清楚,林老师的家安在镇北头的粮库院里,准确地说是老王的隔壁。林老师
的丈夫是粮库的技术员,林老师的大学同学。所以,林老师每天去镇南头的学校上
班几乎要穿越整个雾凇岭镇。这在国庆眼中是一道绝美的风景。他站在邮电所的窗
户前看林老师骑着一辆横梁男式飞鸽自行车,却一点也不显笨重,好像是量身定做
似的,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情。做了新娘子的林老师,外貌上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
半新的深灰色毛料裤子,同色调但是却暗闪着微微藕荷色线条的小格子上衣。上衣
的第一枚扣子自自然然地打开,白色的确良衬衣的小方领子便大大方方地翻在外衣
的大平领上。一切表明,依然是从前素净文雅的林老师。但是,从南到北,时而尘
土飞扬的路上,林老师一直戴着一副黑黑的大墨镜。这是小镇上绝无仅有的,人们
大多以为怪异,但在国庆眼中着实显现林老师的另一面:俏丽和洒脱。
国庆开始行动了。他要给林老师送一件结婚礼物。这个想法已经折磨他有些日
子了,他不知道他该不该送,也不知道林老师能不能收,这让他内心无法安生。最
终,国庆还是带着跃进去镇里唯一的商店,精心挑选了一面长方形的镜子,镜子本
身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国庆端起它的时候,里面映出的是林老师白皙恬淡的面容,
于是,国庆认定这个礼物是得体的。他又做了其他的准备工作,虽然不会剪双喜字,
他也不敢让妈妈代劳,就在红纸上用油笔描出喜字的轮廓,再用刮胡子刀片完整地
刻下来,贴在镜面上。这一切做得很隐蔽,在仓房里他躲过了家里众多精明的眼睛,
乘着夜色,带跃进悄悄潜进粮库大院,躲在暗处。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林老师的窗子散漫着一方光亮。那光被厚厚的紫红色金
丝绒滤掉了尖尖的芒,变得柔和而朦眬。窗帘紧紧闭合,没有一点声音,也不曾有
一点飘忽的影子,安静得无法猜测。国庆和跃进被这种神秘慑住,不敢敲门,甚至
不敢靠近林老师的房门,可也不甘心后退。正在两难时,“呀”的一声,老王的门
开了一条缝,跃进看见他的爸爸披着外衣走向大墙根,好半天的工夫重新返回,但
他越过了自己的房门站在林老师的窗下,可是很快的,他闪回了自己的小屋。国庆
内心产生不屑的鄙夷,刺激他忽然醒悟:“有什么龌龊的吗?没有。”得到内心肯
定的答复,国庆领着跃进从黑影中走出来,把镜子轻轻地放在林老师的窗台上,静
静地离开。
这一天夜里发生了另一件事,这件事的当事人老王因为“强奸罪”第二天又被
重新投入笆篱子。
但是,跃进和国庆并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两个心血来潮,半夜三更地截住了一
辆送货卡车,连夜返回苗圃。在高高的货物堆上,两个人各怀心事数星星,跃进已
经感觉到一种凄凉的秋意,所以此时此刻眼里的星星虽然清澈晶莹,却不断地冒着
冷气。他知道国庆快走了,愉快的新生活里将有像星星闪烁着的光彩,那东西具体
是什么,跃进并不知道,也想像不出来。但跃进隐隐地明白国庆也将带走他的不羁
和勇气、淘气和热情,这些东西曾经引领跃进走进一个全新的世界,在那里他没有
被侮辱与被损害,没有忧愁和烦恼,却有着因充满挑战和行动带来的乐趣,还有因
冒险和冲动产生的美妙刺激。跃进不安了起来,感到一种落寞的空洞和无助,秋天
深夜的寒冷直逼心门。
淡淡的星光下,国庆没有理会跃进,尽管国庆知道跃进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为
什么烦恼。此时,国庆有自己的烦恼。这么多天了,国庆脑子里无数次地闪回河边、
山林的那件事,恐惧和激越交替升腾,搅得他不能安宁,这是国庆惦记的第二件事。
虽然他不知道他再见小华时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但是,他想见小华,并且要单独
见她。国庆让跃进约小华三次了,只是小华没有赴约。
“跃进,跃进……”国庆轻轻地唤着跃进的名字,那样的小体格会被冻死的。
跃进举起一只细瘦的脚示意他没睡,破烂的解放鞋在如水的星光下掩饰不了它的可
怜相,那一刻,国庆决定把自己打乒乓球的奖品——那双没舍得穿的回力鞋送给跃
进。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跃进来讲是越来越黑暗了,国庆不断地有好的信息,所有的
阳光都被国庆掠夺,留给跃进的是彻骨的秋风。这时候国庆已经没有心思琢磨小华
的事了,他奔波在苗圃——雾凇岭镇——牡丹江之间,为他的幸福奔波,这使他的
奔波也成为一种幸福。跃进开始有意地躲着国庆,国庆不在苗圃的时候,跃进就在
宿舍蒙头大睡;国庆回到苗圃时,跃进就躲到供销社去喝酒。他成了酒鬼,二两的
提溜是他的酒杯,喝第二提溜时,伸手从旁边的盐袋子里抓起几颗大粒盐,权当下
酒菜,喝第三提溜时,仿佛吃了奇辣的辣椒,泪流满面。这副样子日子久了很让凤
芝讨厌,她便偷偷地把盐袋子搬到柜台里面,靠货架子的地方,跃进够不到。在下
一次,凤芝便远远地斜着眼睛看跃进的笑话,果然,跃进没有抓到大粒盐,忽然手
足无措起来,一张紫红色的瘦脸抽搐成一团。小华犹豫着走过来,终于果断地抓起
几粒,轻轻但是迅速地放在柜台的玻璃上,马上抽回自己的手,仿佛怕恶狗咬着似
的。她本来是恨跃进的,与国庆有关的一切她都恨得牙根疼。但是小华看到跃进泪
流满面的情景以后,渐渐地觉出他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内心的苦楚没有地方说的人
才能无声地流出那么多的眼泪。小华知道那种憋屈的痛苦,有生不如死的感觉。
没有人能够明白小华的心事。凤芝没有发现小华的变化,妈妈没有发现小华的
变化,她仍然是那个温柔老实,娴静勤快,白嫩圆润的小姑娘,只有她自己知道自
己永远不是从前的自己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小华每天都苦苦地琢磨,竟然常
常恍惚起来,分不清那件事到底是真是假,梦中都在寻找答案。而一旦梦醒,发现
真相如白纸黑字般镶嵌在心灵上的时候,她把自己团成一团完全缩在棉被里,无声
的痛哭。“爸爸,爸爸……”如果爸爸还在,会有这样的事情吗?小华恨透了马国
庆!她又怕极了马国庆!小华害怕凤芝知道这件事,害怕妈妈知道这件事,害怕所
有人知道。所以跃进来向小华传递国庆的约会信息时,小华遭到羞辱般的甚至遭到
恐吓般的满脸通红,浑身颤抖,凤芝和跃进竟以为小华害羞啦,好玩似的哈哈大笑。
而小华的心里暗暗下着决心,她不会去见马国庆,就是杀了她她也不会去见马国庆,
她要忘了那件事,永远忘掉,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把那件事
告诉第二个人,“让它烂在我的心里。”小华发着毒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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