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逢喜事出手也是大方的。老叫驴推开了老白的房门,他破天荒地揣了一盒午
餐肉罐头,给两个人喝酒加了一个菜。老叫驴是有理由的,国庆去牡丹江铁路上班
是板上钉钉的事,接大姑班的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这虽然是能够让老叫驴欢畅
的叫上半天的事,但还不是俩个爷们儿就酒的话题,老王的事儿才是下酒的小菜儿。
“老王算是没治了,”老白打了一个响嗝,“被刘队长惦记上了。”老白说了
这一句沉默下来,半天不说话。
“我操!这一次又栽刘队长手里了?”老叫驴问了一句,他捏起酒盅,举到嘴
边,带着响地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看住老白。
“这一阵子刘队长没事总是盯着老王,估计也就是看着他干活,不让他偷懒。
不是让他打更吗,刘队长晚上时不常地去查岗,看看老王是不是脱岗睡觉。那天晚
上刘队长悄悄地趴在窗户玻璃上往里看,咦?炕上没人,地上没人,他妈咋就没人
呢?”老白夹起一块长方形的午餐肉片,张大了嘴,一眼看见老叫驴渴望的眼神,
就顾不上吃了,“刘队长——啊,刘队长自己说的,他当时只顾得拼命扒眼儿往屋
里看了,老半天才忽然觉得窗户里面有点反常,一收眼,老王就在他的脸下方,隔
着窗玻璃正翻着眼睛龇牙咧嘴地看他呢,反倒把刘队长吓了一跳。咳,怎么回事?
那天有月亮地儿,刘队长看见老王脸朝着窗户,罗锅着腰,干体力活似的,一下一
下往前拱。刘队长就一脚踹了门进了屋拉了灯——你猜怎么着?老王正抓着个小香
瓜干得欢呢!哈哈哈!”老白说着说着大笑起来。
“操!老王还真能琢磨,亏他能想得出。”老叫驴一边摇着头,一边吧唧着嘴。
“那只小香瓜比秤砣也大不了多少,是羊角蜜,焦绿焦绿的生瓜蛋子。头前儿
刘队长管院外看瓜地的老头要了一土篮子,放在老王屋里,大伙好顿造,是大单拣
起那个小生瓜蛋子,还逗乐子说这是小矬子的卵子,完事就扔在窗台上了,谁曾想
叫老王派上用场了,掏了个洞好顿干。”
老叫驴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问老白:“老王不是隔着窗户先看见刘队长了吗,
怎么还让人抓了现行?”
“你真他妈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老王正来劲呢,哪停得下来。刘队长说,他抢
过小香瓜时,生瓜蛋子都叫老王干熟了,滚烫的,瓜瓤都寡成了汤。”
这回老叫驴大声笑了起来。他不觉得老王有什么可笑的,倒觉得备受蹂躏的小
香瓜太好笑了。
“×养的,这就是该着!刘队长给老王定了个‘强奸小香瓜罪’,咣当一声,
又弄笆篱子去了。”老白点着一根烟,顺手也扔给老叫驴一根,“这不是该着吗?”
老白叼着烟,含混地加了一句。
老叫驴回到自己家时脸上还带着醉酒后那种涩涩的不易消失的笑纹,看见小满
拆一个宣纸包,老叫驴又犯了老毛病,说:“什么东西?哪来的?给我看看。”
“看啥看?怎么哪儿都得有你呢?”小满不愿意给他看。
“妈的,小心我他妈揍你。”老叫驴冲着小满挥挥拳头,坚决要看。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是林老师让我给马国庆的。”小满在背后从来不叫
一声哥,都是直呼大名。
宣纸包用卷绳捆扎得十分细密,老叫驴等得不耐烦,一把抢了过来,先把宣纸
撕了个口子,扒开,露出一只旧的红双喜乒乓球拍。小满顿时失去了兴趣,起身抓
过书包就往外走,她很担心老叫驴趁着酒劲儿又给她支派活。哪知道老叫驴另有打
算,他迷迷糊糊地一甩手,四仰八叉地躺在炕头上,一声接一声地唤老马婆子:
“你过来——”老叫驴忽然想起那只小香瓜的可怜相,老马婆子的大屁股跟着就晃
动起来,产生一种奇异的对比,老叫驴颇有些幸福的呵呵傻笑起来,“你过来,老
面瓜……快点……”
阴历十月,雾凇岭镇已经进入冬季。走在街上的人缩缩着脖子,抱着膀子,双
方相遇嘴上一定骂声不断,直指坏天气,一副无法容忍的样子。但是人们心里很有
谱,很有数,酸菜没有腌,窗缝没有糊,棉窗帘、门帘没有上,等着呢,等着老天
爷给的那个“小阳春”。
国庆终于给跃进和大鼻涕写信来了。信上说他一切都好,吃得好,住得好,工
作也好,所以他打算好好收收心,不再打架了,干点正事,将来哥们儿也许都能借
上光呢。他告诉跃进和大鼻涕,牡丹江车站广场上来往的小伙子根本不穿什么鸡腿
裤子,都穿一种前面四个兜后面带开襟儿的猎装,他自己也买了一套,所以他让跃
进一定告诉肖红旗赶快把裤子铰了,然后烧掉,太丢人了。
信里只字未提小华,牡丹江到处都是漂亮姑娘,他已经不大能够想起小华来了。
再说,国庆也真的很忙,闲暇时他逛逛街,偶尔在铁路文化宫打打乒乓球。他很喜
欢林老师送给他的拍子,从不外借。这只双面胶的红双喜是林老师最爱惜的,柄上
的颜色因为汗水浸渍而深黄,但是非常的干净。
然而,跃进永远也看不到这封信了。那天在苗圃长途汽车站点,跃进无意中看
见小华穿着暗红色簇新的棉袄,藏蓝色簇新的裤子,头上包一块鲜红的方巾,无声
地跟着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那人竟长着一嘴大黄牙,旁若无人地傻笑呢。小华的
妈哭哭啼啼地尾随着人群。按当地的风俗,姑娘结婚娘家妈是不送的。“犟种啊,
你个犟种!跟你那个死爹一样!死冤家,你可别后悔……”小华的妈没完没了地絮
叨。
旁边看热闹的老太太告诉跃进,小华嫁到大兴安岭去了,那个男人就是她的丈
夫,开爬山虎的,老婆死了多年了,要不怎么会把嘴咧得跟瓢似的。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喽,你说怪不怪!”老太太叹息着捣着小脚走开,她把
一个疑问故意重重地掷在地上,让跃进反复地感叹。
当天晚上,跃进把自己“扔”了。他用一根细绳把自己扔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穿着国庆的那双回力鞋,崭新的回力鞋,因为他双脚离地,鞋底没有一点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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