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挨了斋滕鬼子的巴掌后,我憋了五天的气,老觉得在同学们面前没有面子。我
看同学,同学也看我,我就想:同学们是不是对我的腮帮子铭记在心呢?这样一想,
我那块腮帮子就有了麻辣辣的感觉。我想跳上讲台趁其不备也给鬼子一记耳光,但
又觉得那样做太不理智。在鬼子上课时写出“统考倒计时:十五天”的时候,我终
于来了灵感,想出一个解气的办法。
第二天起床铃声响起。铃是电铃,响遍整个校园,哇哇怪叫。
往常我是挺身就起的,这天我却躺在床上大气不喘地不动——装睡。
爸爸看我还挺着不动,就说,祥祥快起!听不见铃响?
我仍不动。
爸爸走到我床前,一把掀起我的被单。
我猛地坐起身来,惊惧地瞪着眼儿,冲爸爸说,爸爸你这是怎么啦?
爸爸说你听不见铃声?快快起来上操去!
我假装迷糊,你说什么?
爸爸吃惊地说,你这是咋了?别装二屁!
我说我的耳朵坏了,没听到铃响呀?铃响了吗?
爸爸疑惑地说,耳朵怎么了?铃响得比鞭炮还厉害,你就没听见?
我把斋滕扇我耳光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他扇着了我的耳朵。就这只,右耳。
我爸爸俯下身子,就着灯光扯拉我的耳朵,问我说还疼不疼?
我说哎呀,老爸你使小劲点行不行?特疼特疼哟!
我这根独苗,是爸爸妈妈的命根子。可能是我的话,刺疼了爸爸的爱心,他的
脸刷地就涨成了青紫色,他哼了一声,说好吧,你就别上操去了,等你妈来带你去
找他!说着,就掏出手机,扣在耳朵上,给我妈妈说咱儿子的耳朵被金得泉打出了
问题,我不便出面,你来去找校长,看他们怎么说!
我的家在十里以外,没到早饭时间我妈妈就急火火地赶来了。她满头大汗,一
脸焦躁,进门就把我抱在怀里,双眼含泪她说,儿子你咋就得罪那个姓金的老师了
呀?打哪儿也不能打脸打耳朵呀?打出毛病来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呀?莫说难考上大
学,就是娶媳妇也误大事哩!走走,妈带你去找校长,看他们咋个处理法!能看好
还好,看不好妈跟他们没完!
这时我一方面疼妈,觉得妈在家农活多着呢,怎么又让妈为我操心哩!又觉得
事闹大了没法收场。切身体会到“小题大做”的麻烦了。可是既然已经惊动了妈妈,
总不能跟她说我的耳朵没事儿吧?我只好说妈妈,我耳朵是疼,是有点听觉障碍,
不是很要紧,等等爸爸回来再说吧?
可巧,这时爸爸一脚迈进门,说跟你妈去找校长!
校长在他办公室里,一边劝我妈别着急,别担心,一边就把金得泉喊了来,先
骂了几句,就叫他带我和我妈去医院看病,花钱多少就由姓金的兜着。我心里发狠,
这回非叫这个鬼子花上一大把钱不可。
镇上医院的刘医生是五官科的大夫。这人有四十多岁,样子很和善。他把我的
耳朵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几遍,又拿只手电筒朝耳眼儿里照着,不住地咂吧嘴,问
我说,你这耳朵是咋弄出毛病的?我不好说出口,我妈倒抢先说了,她说是被他金
老师打坏的!金老师这时也不得不说话了,刘医生,别问了,尽量诊断吧,花多少
钱也要治好!
刘大夫叫金得泉和我妈在外屋等着,又把我带进他的里间里,让我坐在一把大
椅子上,又照耳朵眼儿,边照边小声问我,你金老师打你几巴掌?刘医生的声音比
蚊子的叫声大不多少,我还是听清楚了,回答说只一下。他又说,你的耳膜没事,
耳根还疼不疼?我说有点。他就笑起来,说,你人不大鬼大,吃点药就会好的!
(现在想起来,这个刘医生小声跟我说话,不是有意试我的听力吗?我当时是上当
了,还该装听不见才好。)
结果,一算账,才花他鬼子五块钱。我心里感到失落,医生咋就不开些贵药呢?
回到家里,妈妈赶快给我倒水,让我先吃药。我接过药片,朝嘴里一捂,咽下
去了。妈说可别忘了接着吃,我说“嗯”。其实那几个药片,被我用大拇指挂在手
心里,一片也没进嘴里去。趁妈妈不备,我眨眼就放进裤兜里,上厕所时丢进了茅
坑。
我这一弄,全校的老师和学生都知道我的耳朵被斋滕这个鬼子打出了毛病。别
人都好说,就我们龙珠帮里的那些哥们儿当起了真,个个气愤填膺,摩拳擦掌,要
为我打抱不平。
那天晚饭后,我们几个龙珠帮的小朋友在小树林里闲逛。说是闲逛,其实这里
是帮里人议事的好去处。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们就坦诚地说说心里话,骂骂坏老师,
商量商量对付“对头”的办法。要是有别人走近我们,我们就假装在树干上找“知
了龟”,或者拾块石子投树上的小鸟。我把我们这些帮友的聚会称作“绿色会议”,
还环保哩!
石小星说,耳朵可是要紧的器官呀?你不是说过,长大了还想当空军吗?听力
不过关怎么个开飞机呀?你得叫鬼子带你上北京大医院检查才行,咱这医院里老刘
大夫,还不是大学毕业生哩!听说他还当过拔牙的野先生哩,看耳病他真行?
我说,哥们儿不用担心我,我这耳朵自己就会好的。说到这里我又觉得这样说
含含糊糊,有些不妥。因为按我们帮规,哥儿几个间要讲诚信,不得说瞎话。我就
又加了句话:我不能白白地叫鬼子给揍那一巴掌吧?
高玉宝是个鬼精灵,他听出我话里的猫腻,马上就点中我的穴位:叫他花几块
钱就算完?张嘎子独闯鬼子司令部,搅得龟田和斋滕带着鬼子兵满院子乱蹿,搞得
他们翻天覆地,惊慌失措,他才称得上英雄孤胆哩!咱们得跟他明斗,真刀真枪地
干,看他还能吃掉咱们几个?不是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吗?
听他一说,石小星没吱声,我也一时想不出话来。
这个高玉宝,语文成绩比我还行,就是数学成绩差。自从金得泉接手教我们数
学,他就看不上这个数学老师。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就那么讨厌,反正就看不顺
眼。上数学课他就看小说,看《鬼吹灯》,看金庸。有一次被斋滕老师逮个正着,
收了他的书,还踢了他的屁股。自从王小玉不幸自尽以后,他就更把鬼子看成眼中
钉肉中刺。他曾说过,鬼子就是杀害王小玉的刽子手。这个,我心里明白。前头我
说过,我对王小玉有好感,按书本上的说法就叫单相思吧?也可能算“单恋”。高
玉宝跟我不一样,他是真迷上了王小玉,还给王小玉写过情书哩!听说王小玉死了
以后,他还亲自跑到王小玉的坟前,偷偷烧纸钱,哭得涕泪双流。春天的时候,杂
志社给他寄来一本《少年作家》,上面有他写的一篇散文《一颗小星的陨落》。这
篇散文就是依照王小玉的原形写出来的。牛老师看了,还拿到课堂上念给我们听。
他称赞说,这篇散文有真情实感,夸高玉宝有一定的写作潜质。牛老师看中高玉宝,
高玉宝敬重牛老师,我们就说他们是“名师出高徒”。
看我们一时都没话可说,玉宝就说,我表姐前些天从济南回来看我姥姥。我表
姐就是个老师哩,也教中学。她说她们那里学生的思想可超前哩!学生动不动就找
校长告状,哪个老师不对学生的心思,说换就换。她说,商场里把顾客看成上帝,
学校里就该把学生当成上帝。老师是为学生服务的。咱们这里落后,像鬼子样横行
霸道,学生们也得忍着。我看咱们就也来个革命,先革金得泉这个鬼子的命,把他
换掉,换个新老师来,看他到哪个班去教?
一句话唤醒梦中人。我们都齐声说,好!就革掉他!
我们七言八语,给鬼子归纳出三大罪状:一,他打人犯法,如打坏了我的耳朵
;二,他用罚款的办法,逼死了学生,如王小玉;三,他私自办补习班,上课不认
真讲解,把难题拿到补习班上去讲。他办班收费不合理。一个学生一月交一百元,
才四个星期天,一个星期天上二节课。共听八节课就收一百元,太贵。
还想再加上一条,就是他找小姐的事儿。可是石小星说,只听说不行,得有证
据。咱们捞不到他找小姐的真凭实据,没法写上。这条就只好放一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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