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到家里已是十点多钟,爸爸面对着一杯白开水正在吹猪。我一进门,他就没
好气地说,你干什么去了,咋才回来呀?我说,不是马上就考试吗,我在小树林里
跟小星背英语呀,不抓紧能拿奖?爸爸,儿子这次要拿百元大奖,叫你高兴高兴!
校长许愿,在统考中拿到年级前三名的学生发奖金,头等百元,二等八十元,三等
五十元。爸爸关爱地说,快睡觉,要劳逸结合,不会休息的人,也不会学习。我说
是!
我躺在床上,听到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副校长。他对爸爸说,老闫,校委会研
究决定叫你到外乡镇监考——县上把各学校监考的老师排成个圆,异地监考,这叫
“老牛推磨”。
我爸爸说,我不去!
副校长说,领导研究过了,能不去?去吧,吃几天好饭,喝点子小酒,解解馋
虫哇?
我爸爸说,我知道,在家当孙子,出几天门就当几天爷。可是我惦着我那门课
程,考不出成绩谁负责?我还要那先进奖哩!
副校长说,就你难缠,不去的理由呢?我好跟校长汇报呀?
爸爸说,听说金得泉不去,什么理由?
副校长说,他说他老婆待产!
他骗人,你们就信?他老婆那肚子还没有牛老师那大哩,再过三个月也生不出
个小老鼠来!他是惦记统考吧?
副校长说,这样吧,我巴结你一回,就跟校长说,让你出门监场,只监第一天,
第二天就叫金老师换回你来。他头天数学就考过去了,第二天才考你那门课,你正
好回来。
爸爸说,牛老师没说什么呀?
校长说,人家哪像你这样难缠?
我在床上偷听,心里差点没笑出来。按照县里规定,第一天就考语文和数学,
头场就是语文,爸爸不在校,牛老师也不在校。爸爸不在校我就可以大展身手,施
展我的抱负(自从那次惹着了李胖子后,爸爸老爱管我闲事,生怕我再闹出事来)
;牛老师不在校,我们要真是闯出事来,牛老师就不用背黑锅。这真是天赐良机呀!
决战的时刻到了,第一场就考语文,成败在此一搏。
我们的教室不都是平房吗?每间教室都有前后两个门。我们不知道监考的人来
自哪个乡镇中学,这不是我们应该管的,也根本没兴趣管这事。监考的老师把后门
关上,只准我们从前门进考场。我细心观察那两个监场人的面相,觉得那个年纪大
的有点像牛老师样慈眉善目,想来好对付;那个年轻点的人黑眉虎眼,带点凶相,
我想他可能严厉些,不好对付。我对身边的几个伙伴说,要注意这个年龄小的,不
像是个好东西!
校园东边的小杨树林上空,骑着个大大的红太阳。带点橘红色的阳光,把杨树
叶照得闪闪发光。我班的同学们围在教室前的花池边,一边看花,一边在浓郁的花
香中静静地等待着,等待进考场的铃声。高玉宝站在我的旁边,我看他穿上件白地
红花的上衣,黑纱裙子,脚上是一双方口布鞋,还真是个乡村少女的穿扮。嘴角边
那点子黑墨水,猛看就是块黑痣。我想他不光按我说的做了,而且还有所创造哩!
心里高兴,就小声对周围的同学说,铃响后,别忙着进去,让别班的先进,别慌!
但我心里仍有点忐忑不安,怕玉宝混不进去。
铃声响过,别班的同学进去了大半,我班的同学还在外头磨蹭。监场的老师早
就站在考场门口催着哩:“进场了,进场了!”我看时机到了,就说:“进!”同
学们开始进场。
那个年纪轻的老师站在门外头给同学排序,让依次进场,而那个年纪大的老师
却手里攥着一大沓照片存根,戴着副黑框眼镜一份份地对照。看他那认真到一丝不
苟的样子,我这时才觉出刚才自己认错了人。原来这是个老书呆子呀?心里增添了
不安的成分。等到喊到沈保玉这个名字的时候,高玉宝走上前去。那个老头子接过
“沈保玉”的准考证,正要细看的时候,我从后面猛一下把前边的两个人都推进了
考场。慌乱中,高玉宝顺手从老头儿手里抢走准考证。老头儿就抓住了后边那个同
学的袖子:拿出准考证,拿出准考证!那同学交出去,任老头儿端详。我心想第一
关过去了,可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困难多多呢!一点不能掉以轻心。
试卷发下来,同学们开始各自答题。
考场里一片安静。老头儿坐在讲台上,面对全体同学监视,而那位年纪较轻的
老师却坐在最后边的一把椅子上。这是县里的规定,监考人一前一后。没过几分钟,
我回头看后边的那位老师,他正在瞅着外头看呢,一副无所谓心不在焉的神气,想
这个老师一定看透了统考的游戏规则,这才叫聪明哩!而那个老头子,怕是吃了什
么迷药,大脑进水中了什么邪哩!我悔不该把他跟牛老师类比,年纪和长相是不能
跟精神画等号的。牛老师是神的话,这老家伙就只能是鬼,驴死后变的鬼!我的注
意力就大多放在他这个“鬼”身上了。
又过了会儿,那老头子重拾起他那沓存根,翻着看,分明又是对照每个人的真
伪。我灵机一动大声喊了一声:“报告!”那老头儿猛回头,问我什么事儿?我说
我这张卷有点看不清,请问您能不能给我换张印得清楚的?他说一人一份,是按数
来的,没法给你换!将就着答吧,我说真倒霉呀!
我坐下答题,老头又低头看他的存根。这时我后边“咣”一声响,把老头子吓
得忽地蹿起身子,瞪起眼喊道,怎么了?怎么了?石小星说,报告老师,我这板凳
断榫了,没法坐了,咋答题?老头子说那咋好?石小星说,把你坐的那条换给我行
不行?反正您老人家又不答题?那老头子只好叹口气,说把这条凳子给你吧!来搬
吧你!石小星又是一个“报告老师”,老头说还有啥事?
石小星说,谢谢老师,不知道你要不要我坐的这条?老头子说,算了吧,你不
能坐,我也是不能坐呀?
我心里偷偷笑,满意地欣赏石小星这家伙的机智。我们班的板凳大多有问题,
不是断腿就是断榫,校长有请客送礼的钱,就是没钱拿出来修理桌凳。还真巧,这
次叫石小星找准了借口(后来他对我说,是他故意把那板凳榫褪下来的)。他和我
配合得天衣无缝,够朋友!
老头子没有了板凳坐,就站不住,把那沓存根放在讲桌上,走下讲台在考场里
转。转了半圈,就要在高玉宝书桌前站下。恰这时,旁边的马军站起身,朝老头子
说,老师,你看看你看看,你把我卷子蹭烂了,咋办?你得给俺换张新的!老头子
俯下身子仔细看,果然那试卷边沿开了个口子。老头子连忙说对不起,他说没换的
了,实在没有多余的,请你将就着答吧,交卷后我给你粘上,放心吧,不会影响你
的成绩!他知趣地走开了(过后马军说,那边儿是他自己故意撕破的)。老头子反
身走到讲台上,转了两遭儿,忽然发现放在桌子上的那沓存根不见了。他自言自语
地说,哎,分明放这儿呢,怎么就没了?我们听到他的声音,都把笑憋在肚肠里—
—这是另一个朋友的杰作,跑上去给他丢进下面书洞里了。那老头子最后还是想到
了书洞,弯腰把存根找出来,又摆在桌面上。但从此他不再想着找茬儿了,只是呆
呆地站在讲台上发傻。他当时想什么,我没法像孙悟空变成小虫子钻进他肚子里一
探究竟,但我敢肯定地说,这次我们的仗是打出了水平!
我和同学们笑哈哈地推挤着,交上了试卷。出了考场,我的朋友们就跟我钻进
东边小杨树林里,一番打闹后,我说中午我请客,一人一块巧克力,一元一块的!
这是我跟玉宝结婚的喜糖!
畅快而又响亮的欢笑声,惊得树上的小鸟吱吱呀呀地从这棵树飞向那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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