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在自家楼下的草坪靠墙处,选了十多平方米地方,准备种点菠菜、油菜、苦
苣、小葱之类。但是,毕竟还是硬不起脸来装作理直气壮。所以,白天小区里人多
时,他不挖不种,总是起大早,趁小区无人时铲草翻地、打埂起垄。这些活计,他
从小在家干惯了,虽说有二十多年未干了,但总还算轻车熟路,无须作难。
这个时节,正是仲春,土地已经融透,变得柔软疏松,挖起来并不算很费力。
挖到两米见方时,亓副教授觉得手中的小军锹突然在土里碰上了什么硬东西,
挖不下去了。不向下挖吧,松土层太浅什么也长不好,只好把土向四外铲一铲,发
现下面是一块不大不小扁平的花岗石。
准是建筑楼房时打地基剩下的,搬开它吧。他用小军锹挖挖石块四周,然后将
锹锋插到石块下面,用力一撬。
“吁——”
亓副教授似乎听到一声奇怪的叹息,发自地下。他心一震,赶忙停手细听。
土壤、石块安然不动,半点声音也没有。
亓副教授放大胆子继续撬石头,一切正常,石块被顺利挪走了。
亓副教授想把石块留下的凹坑填平,以便播种,可就在他向凹坑撒了第一锹土
时,怪事出现了。
凹坑里的松土,突然动起来,开始好像地下有什么东西钻来钻去,后来就像地
下有野猪撒欢,抖得土末儿四散。
亓副教授惊得停住了手,难道下面有什么活物吗?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长久埋在土地下一米深,常年不见天日,又顶着硕大沉重
的石块,却还活着呢?
当亓副教授蹲下身,弯着腰,想仔细看看时,一切又纹丝不动了。
再扬锹土,坑里又抖个不停。
三番两次,勾起了亓副教授强烈的好奇心,他决心弄清地下到底是什么。
凹坑被铲开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渐渐露了出来。
那东西高有二尺,粗有半尺,上下浑隆,沾着褐黑的土末儿,像一截在土中埋
了多年已经半朽的木桩,看去并没有生命的迹象。
亓副教授想起刚才的声响,试探着用手指去碰碰那东西。
那东西软软的,弹弹的,还随着手指的摁动,轻轻摇晃了几下,但声音是丝毫
没有。亓副教授作难了,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拿它怎么办呢?
亓副教授想了一会儿,终于决定了。
也好,就把它搬回家去,养起来,好好看看,也算开开眼,长长见识。
亓副教授用上衣包裹着周岁孩童般大小的出土怪物,抱在怀里,往自家走去。
那东西给他的感觉也和孩童差不多,胖墩墩,沉甸甸,抱了一会儿,竟暖乎乎的,
好像有活人的体温一样。
亓副教授家住在三楼,二室一厅,厨房澡间都挺宽大。
进入房门,屋内静静的。
妻子桐娟肯定是和苏苏一起去复印社了,看看有什么打字的活儿,顺便带到学
校,抽空就打出来。亓遇歧在大学工作,不必坐班,而妻子在中学教学,又要关照
苏苏,是天天早出晚归的。他早已习惯一人在家。
这正好,这么个说不明道不清的怪东西,也许桐娟会大惊小怪,不许弄进屋里
来呢。
亓副教授把怀里的东西一直抱进澡间,放在浴盆里,他要先洗去那东西外面的
泥土杂物,看看它的真面目。
冷水从龙头中喷出来,直接淋到那东西上面。厚厚的深暗的泥土慢慢随水褪去
了,那东西渐渐露出白皙的外表和整体的形状。
它的外皮与人类婴孩的皮肤非常相似,白玉般细腻紧致,且柔嫩爽滑,看着有
点半透明的感觉。而形状呢,洗去泥土杂物后,可就再也不像半截腐朽的树干,变
得好像故宫中汉白玉雕琢的栏杆立柱,十分华美。
不过,它却没有满足亓副教授想看看它“真面目”的愿望,因为,它有根部,
腹部,顶部,却没有脸部。因而,也就无“面目”可言。对此,亓副教授略微有点
遗憾。
“嗨、嗨,难不成,你竟是个无脸的东西吗?!”
“吁——”
恍惚间,亓副教授似乎又听见了轻轻的叹息。
管它呢,先养起来再说吧。亓副教授找来家中最大最深的塑料盆,放了大半盆
清水,把洗净的怪物,横平着放了进去。
他在水龙头下洗好手,回过身来,想离开浴室,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自己挖回来
的东西。不想这一瞥,叫他大吃一惊——刚才明明横平着放进水盆里的怪物,此时
竟直直地立在水中央,半尺左右浑圆的白白的顶部,露出水面,就像一个剃去头发
的婴孩的头。
就在目光停留在那顶部的一瞬间,亓副教授很清楚地看见,那露出水面的、平
滑无痕的侧面外皮上,突然掠过几道皱纹,恰似婴孩脸上不经意间绽开的笑容。
哇——这家伙没有面目,竟然会笑!
一时间,亓副教授想起了一件往事:大约十四五岁时,有次读德国大诗人海涅
的诗集,在一首幻想鬼魂宫廷景象的诗中,读到“宫女们生前全被斩首,没了脑袋,
此时,便都用屁股露出笑容”时。他大惑不解。此后多年,一直在心里捉摸,宫女
们用屁股是怎么露出笑容的?其实,一直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只不过此问题太
那个,一直羞于动问罢了。
这回,他仿佛明白了大半,不禁破颜一笑。
不知不觉间,他觉得自己与它亲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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