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风县县委、县政府办公大楼建在长江边,像迷宫,不熟悉的人进来,很难弄
清楚哪儿是县委大员、政府大员的办公楼。曾传闻,大楼里某司机,发现某大员勾
引自己当打字员的老婆,紧紧跟踪而去,将那些浓荫下的凉亭、花坛边的阁楼找遍,
也没有发现老婆在什么地方与大员成其好事,唯一的收获是,在几处花草繁茂的亭
子间,看到了几根不知何时用过的管状塑胶制品,司机直拍脑袋:“晦气!晦气!”
天蒙蒙亮,风轻轻吹。政府大院守门人谷长寿爬起来,照例到大院内走一圈,
检查建筑有无缺胳膊少腿子,看看有无晚上溜进来享受性爱快餐后疲乏得睡过头的
男女。谷长寿转悠到西北角一个凉亭外,站住了。这亭旧时叫遗爱亭,据说是前清
一位县官,在古风县任职时,救济灾民、爱护百姓,深受爱戴。他死后,百姓建亭
纪念,亭便取名遗爱亭。现在叫公仆轩,其意自然有前不见古人,后也不见来者的
豪迈气概。但古风县机关人员,仍叫它遗爱亭,其意与古人叫法大相径庭。遗爱亭
四周围着茂密的夹竹桃和龟背竹,很隐蔽。
谷长寿发现亭里正有一男一女在拥抱告别。他轻轻咳了一声,那对男女像打慌
了的兔子,迅速消失了。椅子上,还留下一只皮夹子。谷长寿拾起来,揣在口袋里,
作为外快。这是谷长寿天天大老早不厌其烦地巡逻的秘密。
谷长寿仔细检查了一遍,一切正常。谷长寿扩扩胸,踢踢腿,慢慢回到大门值
班室。
谷长寿还没有走拢值班室,眼睛瞪成一块白一块黑,忽闪转动都不灵了!揉了
揉眼,眼珠子骨碌碌地滚了一下,他看清楚了:在他的值班室门口,放着一辆十分
漂亮的婴儿车!那是一辆带四个轮子、上部有白里透红的遮阳布、里面能坐能睡灵
活使用的婴儿车!价值上千块钱吧?令他吃惊的是,从车里伸出一只红嫩得一弹就
会破皮的小手!
谷长寿眼珠子转动了,他东瞧睢,西瞄瞄,没有看到娃儿他爹和娘!看了看腕
上的手表:还不到七点,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谁这么早就把娃儿推来放在值班
室门前啊?!
谷长寿走拢婴儿车,俯下脸,看到是个大约一岁多的男孩,一只肉疙瘩组成的
小手摇着,一只小手的拇指含在红嘟嘟的小嘴里,吸得叭叭直响。他长得浓眉大眼,
是个五官端正的传宗接代的好种呢!
“谁的娃儿呀,放在这里要着凉哟!”谷长寿吼道。没有人应声,他那破锣吼
声,倒把娃儿吓着了,娃儿哇地一声哭起来!谷长寿农村老婆啥都能干,就是那松
垮垮的肚子不养崽。因此,他特别喜欢小孩。平时,机关某个女人上班迟到了,急
匆匆抱着娃儿走来,将孩子往谷长寿手里一塞:“长寿,帮我看一会儿,我到单位
画了卯,就来把娃儿送到幼儿园去!”谷长寿就乐得当一阵业余老汉,娃儿身上的
奶香,比他堂客身上的味道还好,乐得他享受。
“龟儿哪个杂种,硬是没把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当成钱呢!不要鱲,我抱起走了
哟!”谷长寿再次吼叫着。没有人回应他。娃儿哭得更凶了。谷长寿把娃儿抱起来,
哐着娃儿:“哭啥子嘛,是你野老汉不要你呢,还是你妈给你找的老汉太多了,他
们不好来认你哟?”
谷长寿刚刚抱起娃儿,发现他颈脖子上还吊着一块绿莹莹的玉佩。谷长寿看着
玉佩,又从娃儿身上掉下一张纸来!他一手抱着娃儿,一手拿着纸看,上面竟有一
串顺口溜:
此苗本是公仆栽,
此种是位官人胎。
龙年他爹发誓言,
借我肚子传后代。
全国旅游多愉快,
遗爱亭里狂做爱!
十月怀胎多辛苦,
一年银子十万块。
乌纱帽儿年年换,
步步高升好豪迈!
发妻知晓河东吼,
要了儿子就垮台。
儿子待哺多可怜,
官人不给油盐柴。
始乱终弃丧天良,
孤儿寡母苦难挨。
他娘没钱难养活,
丢在衙门寻爹来。
好心人家有好报,
养大儿子乐开怀。
娇儿身上好玉佩,
权作信物颈上戴,
龙子血型早鉴定。
赖账就上断头台!
公务人员听仔细,
反腐倡廉该不该?
主持正义找色鬼,
还我儿子爹爹来!
要问孩儿爹是谁,
自有信息说明白。
打油诗结尾处,还特别注明:孩子出生年月日,生肖星座;孩子、母亲血型为
O型;孩子的官员爹的血型也为O型。
谷长寿文化不高,但打油诗的大意还是弄清楚了:某个女人恨某官员和她纠缠
后,使她怀了官员的儿子。现在官员不认她母子了,这女人便把孩子丢在机关大院
门口了。
机关大院正门外,是繁华的解放街。此时,在街对面,很早就开门营业的一家
饼屋里,有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磨磨蹭蹭地挑选着蛋糕面包,但眼睛却一直注视
着谷长寿的一举一动。
谷长寿抱着孩子正为难,郑荣进来了。
谷长寿问:“郑大名记,这么早就来上班了?”
郑荣向来说话得意洋洋、意气风发。他说:“汪书记、苗县长昨天不是视察了
开发区形象工程么,叫我写篇通讯,上班就要交稿子呢。”
“哦,哦,名记是大忙人!”
郑荣看到谷长寿怀里抱着孩子,甚感稀奇,摸摸孩子:“长寿啊,哪个三陪女
帮你把根留住了啊?哟,鼻子眼睛都和我们谷大哥一模一样,没有掺半点杂质啊!”
谷长寿推开郑荣:“名记啊,什么事到你嘴里都臭烘烘的!这娃儿哪里是我的
嘛,不知哪个女子丢到这儿来的。”
郑荣对女子二字特别敏感,马上抓住娃儿细嫩手臂:“女子?三陪女吧?有人
说女人睡的男人多,生的娃儿乖。哟,这小子真是个情种啊,你看他的小鸡鸡翘起
来了,翘起来了……”
“你娃又想到女人身上去了!”谷长寿把那张写有打油诗的纸递给郑荣,“名
记,你看,是哪个三陪女?怕是你老兄的相好吧?快抱回去,否则你娃的饭碗端不
住了。”
郑荣摇头晃脑把打油诗念了一遍。名记真是名不虚传,新闻敏感性强,他捏着
打油诗愣着眼睛想了想,再默念一遍,马上将他随身带的采访本掏出来,将那首打
油诗和说明,统统抄下来。
郑荣抄完,将打油诗交还给谷长寿后,一个青年妇女走来了,她是县妇联副主
席宁欣儿。女人对孩子总是很敏感,见谷长寿抱着个婴儿,照例问长访短,谷长寿
将他的“不幸遭遇”又陈述了一遍,博得了宁欣儿的同情。宁欣儿接过打油诗,瞄
了几眼,然后说:“郑荣,这事涉及到妇女儿童的隐私,也涉及他们的权益,你别
到处宣传!”郑荣笑了:“欣妹妹哟,你太麻木了吧?什么隐私啊?遗弃孩子的女
人,把孩子丢在机关大院,还写了首遗弃宣言诗,就是想引起受众注意,引起我们
关注嘛。我这宣传,正是帮你们维权呀!”宁欣儿说:“你没读懂吧?你不怕惹出
事端来?”郑荣得意地笑了:“我没有读懂?告诉你,欣妹妹,它的信息量太大了,
简直是颗威力无比的新闻原子弹,引爆了它,我们机关大院就天翻地覆慨而慷了!”
宁欣儿从保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的高度,发了一通感慨,最后说:“谷大叔,
你暂时把孩子收养着,我们妇联调查一下,如确系弃婴,再联系好收养人家,一定
要关心到底。”
接着,郑荣拉着宁欣儿,两人一起又仔细观赏了一会那块玉佩。玉佩被精工琢
磨成虎的生肖形状,用一根三色金项链拴着。郑荣说:“宁妹妹,我还有一点玉石
常识。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块十分珍贵的缅玉,做工也很精细。这项链是三色金,
价格也不菲哟。宁妹妹,你看,上面还刻有‘流水’两字呢。”宁欣儿有些讨厌地
说:“我看不见?”郑荣看到宁欣儿脸色不对,追问:“宁妹妹,你认识这块玉佩?”
宁欣儿有些紧张:“我认识什么,不是你说是玉佩,我还以为是块有机玻璃呢。”
说着,就离开了。
郑荣盯着宁欣儿仍然保持得十分婀娜、十分性感的背影,发出一声冷笑,离开
了。
谷长寿想,宁主席说,没人要的孩子可以收养,自己不是正缺个孩子么?不如
抱回家养着。
谷长寿老家就在县城边上的建新村,他招了出租车,塞进婴儿车,抱着孩子上
了车。
对面饼屋那位年轻女子,见谷长寿上了车,马上也招了辆出租车,跟着谷长寿。
半小时后,谷长寿将孩子送到家。老婆见到天上掉下个宝贝,欢喜极了,张罗
着如何喂养孩子。谷长寿对老婆说:“娃儿颈子上的这块玉佩,是好家伙。名妓说,
是缅玉,什么三色金项链,值钱呢。这是孩子留下的唯一信物,要保管好。这孩子
没了亲爹娘,怪可怜的。如果他亲爹娘后悔了,要要回去,他们能说出这块玉和项
链来,我们就把孩子还给他们,不要收人家的钱。”老婆说:“我还不晓得?那种
缺德事,我做得出来?”谷长寿将那张写有打油诗的纸,包了玉佩项链,收好,才
往政府大院赶。
那辆载着年轻女子的出租车,在谷长寿家外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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