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吕叔彬从机场回来,与以往每次出差回来一样,不回家,直接到单位。这次出
差走了一个多月,去参加国资委的一个短训班。
一路上天空碧蓝如洗,这对乘飞机总是有些许担心的他来说,真是一个身心放
松的行程。
作为这家国有特大型企业的一个分公司总经理,他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
就有人来找他,或是汇报或是请示工作,毕竟他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只剩下他一
个人时,文书段晓帆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他面前,浅浅一笑说:“吕总回来了,吃
午饭了吗?”说着把一沓文件放到他面前。
吕叔彬抬头看了一眼她说:“哦,在飞机上吃过了!”段晓帆拿起吕叔彬的茶
杯,步履轻盈地转身出去了。吕叔彬有意无意间会注意到她的小腿,同时心里在说
:她怎么好像总是走在棉花上一样呢。
不一会儿,茶香和段晓帆的体香一起飘到了吕叔彬的面前。茶香从杯口沁出来,
体香随着高跟鞋敲在瓷砖地面的橐橐声散去了。
吕叔彬把办公桌台面上边的两封信放到一边,开始批下边的文件,这时,内线
电话机响了起来,是总公司办公室打来的,要他立即到集团公司老总那里去。什么
事呢?吕叔彬有些忐忑。大老板找他,是不是生产方面的事?刚才冶炼车间宋主任
汇报,这个月钢水质量不好,并有跑钢的情况发生。尽管跑钢次数没有超过每年同
期水平,但损失却大于以往,跑的都是特殊优质合金钢啊!再不就是人事方面的?
吕叔彬向段晓帆要来车钥匙,一边向外走一边想着心事。集团公司有一个副总经理
年底退休,高层正酝酿着什么人来接替这个位置。在他去北京参加培训班前就有传
言,几家分公司的一把手和几位副总工程师是这个副总经理的人选,其中当然也包
括他。他没有把这传闻当回事,毕竟自己才在分公司一把手这个位置一年多,无论
资历还是与高层的关系都要比那几位浅。当他发动车子时,竟连续两次没有打着火。
第三次打火,车子发动了。也许是自己过虑了吧……分公司离总部大楼不远,
厂区限速二十公里,但没有人遵守,不过这次他的车速就在十五到二十公里之间,
车子几乎是在爬行。他要想一些问题。此时,他很后悔在北京培训时收下了李殿才
那张银行卡。那是他刚到北京的第三天,李老板就打他手机,说晚上请他吃饭。他
说不一定有时间,李老板就有些结巴地说:“吕、吕总不够、够够意思,不给面子
——”李殿才与他相识有些年了,但当时他一直不担任正职,又不分管与李生意相
关的业务。所以,做生意的李老板虽然与他很熟悉,但也没有太深的接触。吕叔彬
认真地向李老板解释。他历来都是这样,对任何人都不过于热情,但也决不待慢。
李老板相信他的解释:“那就八点,我们出去喝点儿咖啡。”
在上岛咖啡店里,李老板不容吕叔彬推辞,说这钱不是给他的,是给他女儿的。
吕叔彬女儿高考连续两年没有考上,在美国的姐姐给女儿联系了一所学校,先在那
里过过语言关,然后在那里读大学,比在国内容易得多。女儿到美国留学,每年的
费用应该在二十万人民币左右,这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想着就把卡揣进了
裤兜。一公里的距离,车开得再慢,也是一眨眼的工夫,再说多年的神经衰弱也让
他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一件事上。锁上车向老总办公室一路走去时,他头脑一片
空白,就像头顶上的这片天,碧空万里,一丝云彩也没有。
外间的秘书示意他可以进去。迎接他的是集团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和集团公司
党委书记的两张笑脸,吕叔彬的心放下了。总公司前几天为高管层换了新车,两位
大领导正聊着驾驭新车的感觉,吕叔彬下意识地把拎着的车钥匙放到了口袋里。
谈话围绕着公司的发展前景和现状而展开,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很好。
告辞时,总经理拍着吕叔彬的肩膀说:“稳当点儿,这会儿你可别给我们整出事儿
来。”吕叔彬笑着连连说:“哪能呢哪能呢。”
总经理又对着他的背影说:“钢水质量你要注意了,不能再跑优质钢了!”从
总部大楼里出来,吕叔彬还没弄明白两位领导一同跟他谈话的用意。
快下班的时候,分公司党委韩书记过来,说要给他接风,饭店都订了。吕叔彬
不太喜欢这样的酒局,又不好说什么,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韩书记再有几年就退休了,所以在吕叔彬由副总升任一把手的过程中,老韩年
龄过线,不具备与吕叔彬争这个一把手位置的竞争力,这样两个人就一直保持着亲
密的关系。吃饭还是圈子里的人,行政事务部长,还有冶炼车间宋主任等几个大型
车间的一把手。段晓帆是韩书记好几个电话才催来的,这却是有些反常。小段是喜
欢这样的聚餐的,她能喝,酒嗑也多,是酒桌上的活跃分子,更重要的是她掌管着
单位的小金库,她得来买单。
尽管段晓帆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可是一坐到酒桌上,两口酒下肚,她又成桌
长了。老韩这小老头儿比较骚,喜欢女人。
老韩的骚,在酒桌座次安排上就可以看出来,平日里的酒宴上,他总是把小段
的位置放在吕叔彬的左手,他自己则坐在小段的左手,这次小段没按时到,他坐在
了吕叔彬的左手位置上,小段一到,他立即把位置给小段让出来,让后边的人依次
向左移动。
老韩喜欢喝酒,但酒量一小般,没喝几口就会红光满面,笑声朗朗,妙语连珠。
开始时,大家问了几句吕叔彬在北京培训的事,然后说了一些单位生产的事,都说
今年分到分公司三十八亿的指标太高了,完成起来困难太大。吕叔彬说:“困难是
不小,但再多几个亿咱也得完成不是。”在座的连连称是。宋主任就举起酒杯:
“我提一杯——让我们紧密地团结在以吕叔彬为总经理的分公司领导层周围,团结
一心,共同奋斗,坚决完成集团公司总部下达给我们分公司的三十八亿产值的总目
标。来,干杯!”
最后一道菜上来了,酱煮小白鱼。这道菜是小段最爱吃的。服务员说声慢回身,
小段就看到了这道菜,便夸张地“哇噻”了一声。
小段吃了口立即吐了出来,大家用目光问她,她说:“苦!”老韩道:“叫服
务员。”行政事务部长立即起身把服务员叫来了,指着酱煮小白鱼说:“这菜怎么
苦?”小姑娘说:“是吗?那我问问。”宋主任说:“这还问什么,苦就是苦。”
不一会儿,服务员回来了说:“我们厨师长说,这道菜就这味儿。”老韩怒了:
“胡说!什么菜就是苦味儿,是苦瓜吗?你这是鱼苦胆没收拾干净,要不就是鱼小,
你们根本就没收拾内脏。叫你们经理来!”吕叔彬息事宁人地说:“算了算了。”
服务员出去转了圈,没领来经理,回来说:“行,给你们重做。”
看了眼服务员气呼呼的背影,行政事务部长说:“听说有这样的情况,如果顾
客挑错,让后厨的师傅生气了的话,可能会在炒菜时往锅里吐口水。”
有人说:“吐就吐吧,没给你加乱七八糟的就不错了。”
小段绝对是个美女的坯子,一米六八的个头,高胸细腰肥臀,从后边看就是二
十来岁的大姑娘。老韩在一次酒后曾经这样评论小段:她属于男人在后边看到性机
能亢进,在前边看到就阳痿的那种女人。这话也许没说错,小段脸长得没有身材好,
但那也绝不是丑女的脸。眼睛是小了点,但她的鼻子和嘴也都不大,放在一起,只
要你细致端详,那是越看越好看,像个韩国的女明星。老韩这样说小段,其实是酸
葡萄心理。老韩前几年就一直打小段的主意,无奈小段就是看不上他,据说为此老
韩特别吃吕叔彬前任的醋,不止一次对吕说小段一定上了前任的床,说小段这娘们
儿不是正装,净看人下菜碟,谁有权上谁的床。吕叔彬听了从不加评论。老韩总是
对当时还是副手的吕叔彬说,吕不接他的话,他也要把事情说完。每次吕叔彬就想,
老韩这人什么都挺好的,就是太爱与女人在这些事上计较。
其实,作为男人,吕叔彬当然也会欣赏小段的美,她的美突出在她身体中间那
一部分,那就是臀部和大腿。小段一定也知道自己的美,她喜欢穿牛仔裤。水磨蓝
色的牛仔裤,会把她的下身包裹得恰到好处。那浑圆的、微微翘起的臀部和修长丰
满的大腿,总是撩拨和牵引着男人的目光。但吕叔彬更欣赏小段的能说会道,处理
问题把握拿捏得恰到好处,而且考虑问题思路特别清晰,他有些事情拿不准就会对
她说上几句,她每次都能抓住事情的重点。
大家喝得都不错,有人张罗去KTV 吼几嗓子,但吕叔彬没答应,大家也就散了,
分头打车走。小段家本来与老韩是一个方向,但她说天还不是太晚,她要到母亲家
看看,便跟着吕叔彬钻进了同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夜色中前行,小段问:“你没事吧?”
吕叔彬回答:“我只喝了一瓶啤酒,没事儿。”停了一会儿,“怎么样,你父
母身体还好吧?”
“还好,就是年纪大了。”
小段让司机停车,说旁边这栋楼就是父母家。吕叔彬见楼门黑洞洞的,便也下
车,要司机等一下:“我送你上楼。”
小段笑说:“没事。今晚就住我妈家了。”
吕叔彬知道小段夫妻有时有战争,便问了句:“是不是又内战了?”小段默认
:“就因为与他吵嘴,吃饭时来晚了。”
不管什么时候回家,打开门见到的总是小金豆。小金豆是一只比熊犬,尺把长
的身躯,一身柔软的白毛,像一只棉球。小棉球摇着尾巴向吕叔彬身上扑。才九点,
这个时间老婆一定还在外边打牌。他倒了杯开水凉着,到卫生间洗了个澡后,热水
正好凉了下来。
尽管飞机只飞了一个多小时,但酒后的他还是有些疲劳,连晚间新闻也没看就
上了床,心情不错,但却还是睡不着,找了片安定服下,就不知道老婆是什么时候
回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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