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餐厅里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像候船室里等着上船的旅客,窗口前排起了长队
买饭票。有的人端着盛满饭菜的碗和盘子,寻找座位。马六看到盘子里那金黄色的
小炸鱼,这时一阵饥饿感袭遍全身,立刻觉得浑身无力,禁不住咽了下口水。
老猫眼尖,看到那女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圆桌前,向他俩摆手。
“老大,她在那儿了,过去吧。”老猫急忙向那女人走去。
马六狠狠地瞪一眼老猫的背影,真是馋猫闻到了腥味!马六不知为什么冲到喉
咙的骂声,咕噜一下咽了回去。甚至来到那女人的面前,看都没看老猫,对着那女
人微笑一下,说:“小妹儿,我请客,爱吃什么吱声。”
“对,两个爷们儿在这儿能让你个小女子请吃嘛!”老猫的嘴咧得老大,一排
泛黄的牙齿闪现出来。
马六用脚在桌子下蹬了老猫一脚,说:“排队去!”
老猫无奈地站起身,拉着长音说:“没有粮票啊!”
“我有全国粮票。哎,看看有没有酒弄一瓶。”那女人从包里拿出一摞全国粮
票,抽出一张,又拿出一张上海市酒类供应票和二十元钱递给老猫。
马六伸手把钱摁住。老猫拿起粮票走了。
马六凝视那女人,问:“你不是跑单帮的,到底是哪个码头的?”
那女人莞尔一笑:“怎么看出我不是跑单帮的?”
马六要掏烟盒,那女人从包里拿出一盒铁盒的中华烟递过来。马六拿在手里像
翻扑克牌那样翻了几个个儿。这种烟在市面上是绝对见不到的,他听说只有坐飞机
时能得到一盒赠品。马六打开,拿出一支香烟,递给那女人,自己又叼上一支。马
六掏出打火机,伸手把那女人的烟点燃。那女人轻松自如地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
那轻纱一样薄的青烟,弥漫到马六的脸上。马六的心怦然一动,他找女人的时候,
只要女人抽烟都会这样向他吐来第一口烟雾。透过薄如蝉翼的烟雾,他好像看到对
面女人那颗骚动的心。“你叫什么名字?”马六抬眼问。
“叫我边英吧。”
边英胳膊弯立在桌子上,纤细的手指笔直地夹着香烟,身体前倾,白皙的脸庞
和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渐渐地在贴近马六燥热的脸。马六下意识地把身子向椅背
上靠。马六见识过女人,而且不止一位。那几个在他身下碾过的女人,没有一个称
得上马子。面对眼前这个道上的女人,他生出幻想,感觉这个女人的魅力像磁石一
样把他吸住。马六躲开她热辣辣的目光,把脸转向排队买饭的窗口。老猫高出别人
一个脑袋的个子,悠闲地晃动着,不时地向他们这儿窥视着。
“跟个小片儿子上的船?没想到南流头老大做出这事儿!”边英嘴角露出一丝
轻蔑的笑。
马六转回头,警觉地凝视边英,问:“你到底是哪个码头的?怎么知道我是南
流头的老大?”
边英轻轻一笑,抬起胳膊,夹烟蒂的手指轻轻一弹,半截烟头划个弧线飞落远
处。
马六的脸色阴沉下来,紧绷着嘴角,目光锥子一样地扎在边英的脸上。
边英轻笑,整齐而洁白的牙齿晶莹剔透:“老大,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雷子。
我从广州飞回来的,着急回家,这铁盒中华烟只有坐飞机才能得到的。”
马六下意识地瞅眼桌子上的烟盒,眉头一皱,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南流头混?”
边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冷冷地说:“我听到你和十六铺码头的老大说话了。”
马六心头一惊,脑子急速转动。他和苟大肚子在候船室门口对话的时候,自己
的眼睛也盯着周围过往的行人,怎么就没有注意一个女人在身边,一字不漏地听到
他和苟大肚子的对话呢?马六心存疑虑,他和苟大肚子在候船室前后两次见面,绝
对没有这个衣着艳丽的女人在身边。要是有,老猫早闻到腥味了,不会在船上见到
这个女人的时候,兴奋得嗷嗷叫。马六瞧眼老猫,他已经排到窗口了。马六站起身,
对边英说去帮老猫端菜,就走了。
老猫从窗口端出雪里蕻炖豆腐、炸黄花鱼、午餐肉和三碗米饭。马六接过两盘
菜,老猫又把另一盘菜放在两盘之间。
老猫双手捧起三碗米饭,说:“那个马子让两个老爷们儿伺候。要是床上也要
咱俩伺候也值啊!”
“那个女的叫边英,你在十六铺码头见过她吗?”马六低声问。
老猫摇摇头。
“别撩骚啊,这个女人有点儿神秘。对那个麻子晚点儿下手,别让她看到。”
马六厉声吩咐完,端着菜盘子走过去。
边英没有欠身,像客人似的等待主人的伺候,眼里充满得意的神色。马六往桌
子上摆盘子,老猫把米饭碗放下,去餐厅门口的小卖部买酒。
老猫拎着一瓶高粱烧回来。老猫给边英的酒杯慢慢地倒酒,眼睛斜眯着边英。
边英垂下眼睑看那瓶口流出的一丝银线,像看到庐山飞瀑一样愉悦。
马六有点儿不自在,内心甚至有惋惜的感觉。一个容貌清秀的姑娘,竟然烟酒
不拒,真是道上的一个魔女了。
“来,老大,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咱们是缘分,先来口啊!”
边英先入为主,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看着马六。
老猫惊讶:“你还会词儿!我听明白了,共枕眠就是一个枕头睡觉呗!”
马六在桌下踹了老猫一脚……
老猫挨了一脚也没打住兴奋,冲着边英龇牙笑一下,喝下一大口酒。
酒桌上沉闷了一会儿,突然,大厅里响起女人凄厉的喊声:“妈呀,我的钱丢
了!”
餐厅里乱作一团。有人高喊,快把门关上,别让小偷跑了。喊声刚落,餐厅的
两扇玻璃门“咣”地关上了。有人也随之高叫,有什么用,小偷早跑了。马六身后
一个中年男人嘟囔道,就是小偷不跑,怎么还能找出来吗?那钱也没有记号,揣在
谁兜里就是谁的。另一个人随声附和,上船的时候就有小偷偷船票,警察还特意警
告大家,有小偷混在船上,怎么就不加小心呢!
马六的目光一直盯在老猫的脸上。老猫低头吃菜,像身边什么也没有发生。边
英起身过去,几个旅客围在女人身边,正好言相劝。
丢钱的女人泣不成声地说:“谁这么丧良心啊,我那六百块钱是救命钱啊!家
里的病人就等着钱看病,这是我父母攒了半年的工资啊!我也不能活了……”
那女人说着站起来,就往大厅的柱子上撞,两个旅客一把拉住她。那女人躺在
地上打滚,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
马六如坐针毡,脸呼呼地发热。从他入道以来,凡是得手后都迅速离开现场,
这是道上人最基本的行动准则。即使偶尔见到被窃者失去钱财后的愤怒和谩骂,但
没有见到过这样悲愤得要寻死的人。马六霍地站起身,用力捏住老猫的脖子,声音
低沉而冷漠:“跟我出去!”
餐厅的门出不去,马六从厕所的边门,上了舷梯,直接到了四等舱的甲板。老
猫跟在身后。马六猛地回身,挥起一拳,把老猫打倒在地。
马六一把揪住老猫的领口,拽起来顶到墙上,忿恨地吼道:“操你妈!你是不
是没有记性?告诉你在船上别下手,你手刺挠了?”
“老大,我错了,我是想给那个女人看看,那个女的有点儿瞧不起咱俩。”老
猫哭丧着脸,为自己辩解。
马六扬手掴老猫一个耳光。老猫眼冒金星,立刻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等
待马六又要扇过来的巴掌。可马六举起的手被身后的人握住了。马六感觉自己发胀
的手碰到了凉哇哇的玉器,心中的怒火,瞬间泯灭了,手臂发软地落了下来。
“那个女的没事儿了,我给摆平了。放了你的弟兄吧。”边英沉稳地说。
马六松开老猫,回身盯着边英的眼睛,疑问道:“你把钱送回去了?”
边英瞥眼愣怔的老猫,说:“没有别的办法。那个女的挺可怜的,是个上海知
青,六九年下乡到北大荒,嫁给了当地人。男人发生车祸,昏迷一年了还没醒过来。
这钱是她父母攒了半年的工资……”
马六的眼里掠过一丝惊悸:“谢谢你。这个女的要寻死上吊的,真在船上出事
了,老猫能不能进局子里不说,我他妈的下半辈子都不得安生!”
边英嫣然一笑:“呦,看不出码头老大还慈悲为怀呢!那你就金盆洗手,别在
道上闯了。”马六沉下脸:“你在将我?”
边英仍然笑容满脸,摇摇头:“没有那个意思。看出来你心眼好使,我老家把
好人叫‘憨子’,意思是好人,很可爱。”
马六仰头大笑两声,笑声戛然而止,说:“咱们之间还讲好人?我脸都红!”
边英的目光深沉下来,在马六和老猫的脸上飘动,落在马六的脸上,说:“你
是坏人堆里的好人,好人堆里的坏人。”
马六皱下眉头,轻轻哼了声:“那你在好人坏人堆里,都是好人喽?老猫,六
百元在你兜里焐热乎了吧?还不拿出来还给她!”
老猫麻利掏出钱,递给边英。
“留给你俩下船买酒喝吧。我知道你们不缺钱,算是我认识了上海南流头老大
的孝敬钱。”边英微笑着,瞥眼马六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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