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长征”轮经过一夜的奔波,就要到大连港码头了。闷了整夜的旅客,早早走
出船舱,在甲板上透气。
马六和边英走出来的时候,阳光从东方海天相连的一片浓云缝隙钻出来,跳跃
在波浪平缓的海面上,犹如无数面小镜子在闪烁。
“要到岸了,你后悔还不晚。”边英几乎是贴在马六的耳边,喃喃地说,唯恐
别人听到。
“嗨,老爷们儿吐口唾沫都是钉,我没有做过后悔的事!”马六张开两臂,深
吸一口湿漉漉的空气,清馨透彻到心扉。马六感觉从没有过的轻松和惬意。
从昨夜他决定不回南京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像身上卸掉了什么。他把终日缠在
腰上的布包解下来,潇洒地扔给边英。在道上,只有是自己的女人,老大才能把这
个贴身的小布包解下来,交给她。边英接过布包,问马六,我是你的女人吗?马六
一把搂住她,今天你不跟我走,就是我跟你走,你说你是不是我的女人?边英踡曲
着身子,粉红的兴奋还没有在她的脸颊消退,深情的眼神罩住马六神采飞扬的脸,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要是你的女人,你就得跟我走!”马六松开边英,仰头
大笑,他没有想到边英说得这样干脆。他知道了边英苦难的身世,联想到自己的经
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想起狱中死去的师傅,想起姐姐告诉
他母亲临终的话,马六的心不由得颤抖起来。马六的笑声渐渐消退,泪水滚落下来,
挂在嘴角。边英惊悸了,就像她的手伸向他的腰包被摁住了。马六把边英拉回舱里,
他接下来的举动,差点让边英昏过去。马六突然扑通一声跪在边英面前,像个孩子
似的“呜呜”地哭了起来。边英慌了手脚,急忙用力拉起马六。马六哽咽着说:
“你把我救了!不然我是走不出这个道的!”边英赶忙打来一盆清水,对马六说:
“你我都没有师傅了,要离开江湖,也得按规矩办,咱俩互相做证,金盆洗手吧。”
马六和边英一起把手放到水盆里,水很凉,有点彻骨的感觉。马六站起身,擦干手,
顿时感到浑身轻松。那一刻,他彻底地明白,即使有了自己的女人,把腰包解下来,
只是暂时卸掉了身上的累赘。继续在道上走下去,这个累赘就不能真正地从身上解
脱掉。这会儿,马六从心里感到轻松,他激动地抱起边英,重重地放到了床上。
边英相信马六的话。她记得干妈曾经跟她说过,在码头上所有干这行的人,不
管手技如何高超,都是走在刀刃上,都有一种寻求归宿的渴望。边英在马六身上失
手的那一瞬间,干妈说的归宿感就涌上心头。现在南流头的老大能被她征服,愉悦
的心情油然而生。
“我信你的,可你怎么跟你的弟兄说啊?”边英舒展的眉宇间,滑出一丝忧虑。
马六和他的弟兄们多年玩命流血打拼出来的码头,轻易地放下,弟兄们这关他是难
过的。
马六望着平静的海面,沉默片刻,说:“我去找老猫,你下船在出口等我。老
猫这小子混账,骂你几句难听的不好,我现在不能跟他一样的。”
“老大的威信没有了,是失落了?”边英知道此时马六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繁
华的南京路,每天都有所获的人民币,还有吃喝不分的弟兄们,都要从他的生活中
消失了。 马六耸下肩,淡然一笑:“有你就没有失落!”
马六来到五等舱。舱里一片喧嚣和忙碌,大部分旅客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船。
马六穿过零乱的铺位,来到老猫身边。老猫似睡非睡,挺着细长的身子,活脱脱像
一只懒猫躺在洒满冬日阳光的炕头上。马六用脚轻踢老猫的臀部,扫眼隔老猫两个
铺位的那个麻子。那人已经穿好鞋子在系鞋带。
“要到岸了,起来吧!”马六说完转身就走。
老猫爬起身,戴上鸭舌帽,伸个懒腰,狠狠地瞪一眼那个麻子,跟着马六走出
船舱,来到旅客稀少的船尾甲板上。马六倚靠船帮,掏出烟,扔给老猫一支。
“老大,你跑哪儿去了,是那个骚货缠了你一宿?老大,她没摸走你的‘卵蛋
’吧?”老猫挤眉弄眼,撇着嘴角,给马六点烟。
马六板紧面孔,显得异常严肃,问:“那个麻子拿下了吗?”
“他妈的,简直是出鬼了!裤裆都摸遍了,也没有找到那八十元钱。我想下船
直接问他,咱俩怎么地也不能白折腾一趟啊!”老猫显得很恼火,狠狠地吐出一口
烟。
岸边的楼房、塔吊、船舶越来越清晰了。“长征”轮缓慢地往泊位上靠。马六
把大半截烟弹出去,红亮的火光闪了一下,便无影无踪了。
马六扭头看着老猫,说:“放了那个麻子,我不感兴趣他的钱藏在哪儿了。”
老猫狐疑的目光在马六的脸上扫荡。
“瞅什么,我说话你听不明白?”马六佯装嗔怒地问。
“咳,我还真不明白了!老大你可是较真儿的人啊,一夜工夫狐狸精就把你变
成另一个人啦?”老猫满脸疑云,皱起了眉头。
马六轻松地一笑:“你骂她骚货,又骂她狐狸精,在我面前骂骂可以。老猫,
跟我多少年了?”
“九年啊,怎么了?”老猫不解地问。
“真快啊,你跟我时间最长了。我在南京路混了十年,你和二猫来那年,我们
正跟河南安阳帮争南流头码头。那天晚上我们在人民公园西山下的碧翠湖火拼,你
抡起棒子放倒俩,我把他们的老大打到湖里,灌了一肚子水,这才把他们赶出南京
路。”马六声音低沉,低头望着船下翻腾的海水。
老猫愣住了,这么多年马六很少提起过去的事,就是喝酒到兴奋的时候,他们
都不把火拼码头的事情挂在嘴边。
“老大,你今天有点儿怪啊?”老猫眯起细长的眼睛说。
马六沉闷了一会儿,说:“老猫,我决定不回上海了。”
“什么?你……老大,你是被那个妖精给迷住了!弟兄们跟你混了这么多年,
还不如你跟狐狸精混一宿的。你是重色轻友,这是码头老大做的事吗?”老猫瞪大
了眼睛,嗓门提高八度喊起来。
马六厉声道:“你他妈的冷静点儿,嚷嚷什么!”
“你都不管弟兄们了,我……我能冷静得了吗?”老猫翻着发黄的眼珠子,他
从马六冷漠的眼神中,看出他是铁心了。
巨轮渐渐靠到泊位,马六看到边英混在人堆里,慢慢移向舷梯口。马六拍了拍
老猫肩头,老猫跟着马六向舷梯走去。
马六确信边英已经走出了候船室,正站在广场的某个角落注视着他。马六走下
候船室门外的台阶站住,他不能让边英进入老猫那充满怨恨的视线。
马六要尽快跟老猫分手。老猫的眼睛里流出愤懑和无助的目光,像耙子似的抓
在马六的心上。这么多年,只在惜别的时刻才感到哥们儿之间情深似海,难舍难分。
两人相对无言。老猫喘着粗气,发贼的黄眼珠子四处寻觅,像在蹚活。马六知
道,他是在找边英。
“回去告诉大脖筋、老黑、羊头他们,大哥对不起弟兄们了,这点儿钱你们下
馆子撮一顿吧。”马六从腰包里拽出一沓十元大票,足有五百元,递给老猫。
老猫没有接钱,无奈地叹口气:“老大,你怎么能动真格的,扔下跟你打拼的
弟兄们就心安吗?”
“你给我闭嘴!我他妈的走出这步就容易吗?你想过没有,我今天走的这步,
就是你明天要走的步!”马六像喝了一杯烈酒,脸色变得酡红。
“是,这个道儿不能走一辈子,再说了天底下也没有不散的酒席。这些道理我
都懂,可我不懂的是你怎么被那个妖精迷住了。走在这个道儿上的女人是什么货色,
老大,你比谁都清楚。你找个好女人,洗手不干了,我还能理解。这个女人玩过了,
就像扔掉一件衣服,可你还动起真格的。我……还有在家的弟兄们都理解不了!”
老猫发憷马六的火气,可他还是压低声音,把话说出来。
马六拉起老猫的手,把钱塞到他手里,说:“钱不太多,是我当大哥的对兄弟
的一点意思,你必须带回去。”
老猫瞥眼马六,把钱揣进兜里。
马六犹豫一下,说:“老猫,实话告诉你,边英是苟大肚子的人,但不是他的
女人。”
“什么?老大,你?”老猫惊诧地瞪起眼睛,张大了嘴巴。
马六看到老猫龇牙咧嘴的样子,笑笑说:“瞅你个熊样,像我怎么地了。你听
我说完话,再龇牙瞪眼。边英的命挺苦的,后妈给她气受,十二岁就离家出走,认
个干妈,也是她师傅,在广州呆了十年。干妈得了重病,最后一句话是叮嘱她,离
开道上回家。边英听了干妈的话,离开了广州到上海。在十六铺码头等船的时候,
看到一个槽子,手就痒痒了。可苟大肚子没有放过她,他把边英得手的槽子给拿下
不说,还把边英干妈给她的半垛子钱都给没收了,并且威胁边英,不入苟大肚子的
码头,就把她送给雷子。边英无奈才跟着苟大肚子混。她上船是苟大肚子安排的,
盯着我腰上的‘卵蛋’。昨晚她以为我在她身上就昏了头了,她刚出手就让我钳住。
我没打她也没骂她,可我知道了她的身世,我也想起了我走的路,想起了死在监狱
的师傅,想起了临死都没见一面的母亲,我也哭了……”
马六鼻腔有些发酸,说不下去了,转头望着行人匆匆的广场。
老猫这么多年头回看到马六动起感情来,觉得不可思议。老猫翻棱着黄眼珠子,
不敢再戗他了,嘿嘿一笑,说:“老大,我明白了,文化人把这叫‘知音’。我回
去跟弟兄们说,老大不是扔下弟兄们不管,而是遇到知音了,没办法啊,总不能老
在外漂泊吧!”马六从远处收回目光:“我对不起弟兄们了,你做南流头老大了,
对弟兄们好一点儿。二猫还小,千万别让他上道。干一两年,攒几个钱够娶媳妇的
了,赶快洗手回家。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迟早要进局子的。这条道儿不能走到
黑,我师傅就是走到黑,最后死监狱里了。”
老猫认真地看了马六一眼,伸出双臂,拥抱马六,哽咽说:“老大,你的话兄
弟记住了!”
老猫走了。
马六呆呆地望着老猫走进了候船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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