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到县里,汪品德也没有机会和妻子在一起吃饭。当天赶到县里,先在组织部
开了近一个小时的会,市委组织部汪副部长讲了为什么要写这个材料和如何写好这
个材料的重要性,再一次强调了省委组织部的要求,以及市委组织部刘部长的要求。
汪副部长说:“这是政治任务,抽我们来完成这次任务是组织对我们几个人的信任,
我们一定要把这个工作做好。”随后县委张书记也讲了话,他说为了完成这个艰巨
的任务,县委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组,由县委组织部的吴部长亲自挂帅,抽调精兵强
将来做好这项工作。最后他说:“宣传部的汪部长本来在市委党校学习,时间紧任
务重,为了完成这项重要的工作,县委只好暂时把他请回来。汪部长长期在满桶挂
钩帮扶,对那里的情况比较了解,很多工作都是他和宣传部的同志们一起,协助村
两委班子开展起来的。加上有吴部长挂帅,有田科长、杨主任的参与,完成这个任
务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吴部长在张书记讲话后也做了表态,他说:“具体工作
由杨主任负责安排,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没钱给钱,没车给车,我们要保质保
量地按时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
这种场面和做派汪品德已经司空见惯,在县里不管干什么事情,都要成立一个
领导小组,领导小组从县领导到一般工作员,一长溜的名字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但
在这个组里做事的却没有几个人。就拿这个“满桶村典型材料写作小组”来说吧,
五个人中吴部长是组长,组长是不干事的;市委组织部的马科长虽是副组长,但他
对情况不熟悉,也干不成什么事;副组长基层办的杨主任负责具体工作,既然负责
那肯定也是不干事,这样算下来干事的就只有汪品德这个副组长和田科长这个组员
了。会一散,田科长就对汪品德说:“汪部长,那里的情况你熟悉,执笔的事恐怕
就仰仗你了。”
取消宣传部在满桶的挂钩任务后,汪品德就再没来过满桶,细算起来也快两年
时间了。再一次踏上满桶,汪品德立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公路边建起了崭新
的办公房,通往各组的乡村公路都变成了硬化路面,村小学的操场也变成了水泥球
场。村主任对汪品德说,这些变化都是市委组织部刘部长帮助扶持起来的。村主任
还是汪品德在这里挂钩时的老主任,人没有变,思想却已经变了。几个果农悄悄对
汪品德说,他们卖水果还是像原来那样向村里交提成费,村主任说是用来接待收水
果的客商们吃饭、住宿以及外出联系业务打点用,可是一直也没见哪一个客商到他
家去吃饭和住宿。至于外出联系业务的打点费用,大家光是听他说,也没见什么发
票。汪品德问他们对这笔钱的使用大家有没有意见?很多果农都说有。汪品德问他
们为什么不提,果农们都说不敢提,哪个提村主任就不让那些客商来收他家的水果,
外来的客商也不敢得罪村主任。在满桶村,汪品德没有看到村支部书记——那个长
得有点猥琐而又总是当老好人的小老头。村里人说他到外边打工去了,他的儿子大
学毕业后,在外边修桥梁,他去帮儿子管工地去了。
不管村民们怎么有意见,仍妨碍不了他口若悬河地向他们介绍情况。要不是汪
品德曾经在满桶村做过帮扶工作,要不是有村民悄悄向汪品德反映情况,汪品德真
相信他所汇报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汪品德虽然认为村主任的话至少有一半是假话,但在写这篇文章时,还得按他
汇报的思路来写,他不敢私自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写到纸上,这就是汪品德作为一
名政客文人的悲哀。汪品德一边做着假文章,一边又在心中狠狠骂着自己,同时也
一边经受着良心的谴责,这么多年来,汪品德一直都是在这种矛盾的日子中度过。
假话听多了,假文章看多了,他的心也麻木了,写假文章也就成了他的拿手好戏。
汪品德花了整整一夜,写出了一万多字的文章,写完后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后连
他自己都感动了:这样的村不是先进,哪个村还能算得上是先进?文章交上去后汪
品德本想回家补觉,组织部的吴部长却不让汪品德走,叫汪品德在组织部等,说等
领导看过后,有什么意见要随时修改补充。在等待领导提意见的过程中,汪品德不
知不觉睡着了。田科长把他叫醒时,汪品德一看时间,他竟趴在办公桌上睡了两个
多小时。
文章基本通过,剩下的就是组织部的事了,汪品德才被允许回家看望妻子。走
在回家的路上,汪品德突然感到头顶上的阳光特别刺眼。也许是熬夜的缘故,跨出
组织部大门,汪品德一下子很难分辨东西南北,站了好久才适应过来。回家的路上,
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乞丐,死皮赖脸地跟在汪品德身后,一路哀求着随汪品德
走了很远。拐上通往家门的那条街口,汪品德又看到了那个抱着孩子的乞丐,他的
面前还是围着很多人。自从那次对汪品德说出“作弄他人就是作弄自己”后,他仿
佛就成了这个小县城的明星,每天上班下班,汪品德都会看到很多人围着他,往他
的铝盒里丢一些零钱,然后逗弄他,直到他说出“作弄他人就是作弄自己”之类的
话后,丢钱的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汪品德挤进人群中,看到乞丐正迅速地把铝盒
里的一些整钱往身上揣,手法快得让人无法看清他是什么时候把那些钱揣到身上去
的。汪品德向乞丐的铝盒里丢了一块零钱,还没有等他说谢谢就转身离开了。汪品
德不知道自己离开后,乞丐还会不会说出“作弄他人就是作弄自己”这句话。
组织部请汪品德吃晚饭。饭后吴部长叫组织部的车把汪品德送回市委党校。从
吃饭到送汪品德走,吴部长自始至终没有同汪品德谈文章的事。汪品德好几次忍不
住想问,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没有问出口。这么多年搞行政,汪品德已经学会
了一点,即领导交代的事要照办,领导说过的话要执行,领导不说的事决不问。虽
然嘴里没有问出来,心中还是充满着牵挂,文章虽然是假话连篇,但毕竟出自自己
的手。直到汪品德上车时,吴部长才对他说:“文章还要做一些修改,怎样修改得
等领导定了再说。汪部长你先安心学习,领导有什么修改意见,到时候田科长会向
你反馈。”
回到学校,有同学问汪品德是不是挪地方了,汪品德说:“狗屁,是叫我回去
帮他们做文章。”听到汪品德的话,很多人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也有人对汪
品德说:“现在没给你动,但是至少组织已经记住你了,叫你去做事情,说明你在
组织部那里也挂了个号。等着吧,你的好运不久就来了。”
一切都恢复到懒散、清闲而又自在的日子里。汪品德又一头扎进校图书室,搜
寻那些他以前没有看过的小说,心血来潮时偶尔也写一点小文章,投到市报的副刊
上,混一点小钱,这样的日子过得既轻松又惬意。汪品德几乎把为组织部写文章一
事淡忘了,直到有一天,他在黔城日报上看到一整版写满桶村的文章,才想起这篇
文章是他写的。但是署名却不是自己,而是某某组织部供稿。后来汪品德才知道,
领导对他写的文章比较满意,没有做较大的修改,就交到了市委组织部,市委组织
部又交到了省委组织部,省委组织部审查通过后,又从县里抽人到省委组织部去修
改。县里派到省委组织部去修改的人,是县基层办的杨主任和组织部干部科的田科
长。因为那篇文章,后来满桶村被评为“全国基层组织建设先进村”。这些都是汪
品德从党校学习结束回去后才了解到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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