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张雅茜的死对汪品德他们这一届中青班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眼看着三个月
的学习时间就要结束了,很多人都在憧憬着学习结束后的升迁和换位,然而张雅茜
却在这种憧憬中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参加完张雅茜的追悼会,汪品德一个人来到那
片多次和张雅茜约会的小树林,坐在他和张雅茜曾经来过的小亭子里,回想着和张
雅茜的交往。他发现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一切也就随之消失,并且消失得
干干净净,连一点回味都没有留下。
班长何申明来找汪品德,商量在班上开展一个悼念张雅茜的活动。决定在这个
活动上把张雅茜的爱人和女儿请来,班上的几个女同学也想在活动上认张雅茜的女
儿做干女儿。何申明提出来,是不是征求大家的意见,号召大家出一点钱,为张雅
茜的女儿设立一个基金,帮助她以后完成学业直到走入社会。汪品德也赞成这个想
法,张雅茜死后,汪品德一直有一种愧疚感,借此机会他也想对她家人做一下表示,
以减轻他心底的那份愧疚和压力。汪品德和班长何申明把他们的想法汇报给尹老师,
尹老师说她也赞成。尹老师说:“最好还是先去向市委组织部干部培训科王科长汇
报,他同意后这个活动才能开展。”尹老师带着汪品德和班长何申明找到王科长,
没想到他们的这个想法立即被王科长否定了。王科长说:“张雅茜只是党校的一个
学员,而且是出车祸死的,既然已经给她开过追悼会,就没必要再搞什么纪念活动
了。至于大家想帮助她女儿,那是大家的事,但是这种帮助必须要取得她监护人的
同意,只要她的监护人同意,组织上没有什么意见。”
不同意开展悼念活动也就罢了,让汪品德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张雅茜的丈夫也
不同意他们帮助女儿,他说他有能力来抚养女儿,不至于让孩子沦落到吃百家饭的
地步。他的话让大家很气愤也很无奈,汪品德相信幸好她丈夫是在电话里说的这番
话,如果是当着大家的面说,班上的男同学肯定都想揍他一顿。
从市委组织部出来,尹老师没有和汪品德他们回学校。出了市委机关大院,班
长何申明也借故同汪品德分了手。汪品德不想立即回到学校去,就一个人百无聊赖
地走在市区的街道上。汪品德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他站在一棵行道树下,看着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感觉到自己就像是多余的一分子,想融入到大众中间,而
又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就在那一刻,汪品德想到了死。汪品德感觉死是多么的
残酷无情,人死了,所有的世事恩怨也就一了百了,所有的感情纠葛也一下子荡然
无存了。是的,就像刚才王科长对汪品德他们所说的那样:“张雅茜只是一个普通
人,我们没有必要为此而打乱我们的学习和生活计划。”
汪品德一路走一路想,心中老是脱不开张雅茜的死和与她交往的前后经过。直
到这时,汪品德才发现,其实他一直都在惦记着张雅茜,虽然她曾给他带来不快和
恐惧,但是他骨子里还是没能够忘掉她。这几天汪品德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假如
张雅茜不死,他和她之间,究竟要发展到什么样的程度呢?她真的会把自己搞得声
名狼藉吗?
班主任尹老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汪品德认识《理论研究》的副主编张吉万,就
拿了一篇她写的论文给他,叫汪品德帮她拿到《理论研究》去发表。她说她参评了
两年的副教授都没有评上,关键就是缺一篇在核心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她曾经把写
好的论文投到一些核心期刊,都因为没有关系,人家要钱太多,一直没有发出来。
尹老师在把论文交给汪品德时,对汪品德说:“我一个教书的,就领那几个干巴巴
的工资,爱人单位的效益又不好,孩子上学也要花钱,发一篇论文要几千元钱,我
哪里承受得起,就只好一拖再拖,拖了这么多年副教授也没有评上。”
尹老师把论文交给汪品德时,也把两千元钱交到了汪品德手里。汪品德很为难。
尹老师把钱塞进他手里,说:“拿上吧,现在办什么事都讲究钱,没有钱是办不好
事的。”
汪品德知道《理论研究》发一篇论文最低的收费都是五千元,文章质量差还要
加收改稿费,尹老师的两千元钱连最低的收费标准都没有达到。汪品德刚想对尹老
师说这点钱不够,还没有等汪品德开口,尹老师又对汪品德说:“我知道你和张主
编的关系不错,但这钱你一定得拿,你拿去帮我请他吃一顿饭,文章发出来了我再
好好感谢他。”
敢情尹老师这钱不是给杂志社,而是拿给自己的。也许尹老师认为,凭汪品德
的关系,发一篇文章是不会花什么钱的,于是就只把少量的钱花在了汪品德身上。
尹老师的这个举动让汪品德挺为难,这两千元钱他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尹老师
仿佛看出了汪品德的心思,把钱硬塞进他的手里,叫他什么都不用说,说她知道规
矩。其实她哪里知道现在的规矩,现在的理论刊物已经是只认钱不认人了。《理论
研究》的张吉万副主编曾经应汪品德他们宣传部之邀,带着家人到汪品德他们县来
玩了一趟,宣传部用公款好吃好喝招待了他们两天,走时还送了他许多土特产。临
走时部长有事不能送他,汪品德就代表部里去送他,他拍着胸脯对汪品德说:“以
后你们如果要到《理论研究》上发东西,只要说一声就行了。”
不久,县委书记叫宣传部去联系,要到《理论研究》上去发一篇文章。部长把
这个任务交给汪品德,汪品德找到张副主编,他却说他们刊物是主编说了算,他没
有发稿权,但是他可以从中通融通融,象征性地收一点钱就行了。最后宣传部代交
了四千元钱,县委书记的文章才在《理论研究》上发表出来。
汪品德拨通张副主编的电话,电话中,张副主编叫汪品德先把文章传真给他看。
汪品德到学校办公室给张副主编发了一个传真,不一会儿他就回话了。张副主编说
:“文章质量太差,至少要收六千元。”
汪品德问能不能少一点,张副主编说六千已经是最少,不能再少了。汪品德告
诉他:“我们尹老师只给我两千元钱,您看能不能再少点?多了不好办。”
张副主编说:“两千元连改文章都不够,钱太少我这边也不好办。”
汪品德说:“尹老师是我的班主任,掌握着我的学习鉴定和评语,她的话对我
今后从党校出去,升迁或交流什么的有影响。”
汪品德还向张副主编暗示,他现在已经不能再问尹老师要钱了。沉吟了一会儿,
张副主编终于对汪品德说:“好吧,那就优惠你两千,一分都不能再少了,而且还
不能开发票。你也知道,这已经是我们杂志的最低收费标准了。但有一点,你要负
责把文章修改好,否则我也没办法。”汪品德问能不能再少一点,张副主编说不能
再少了,再少主编就不会答应了。他说:“你不好意思去问你们班主任要,你就帮
她出一半吧,两千元钱对你来讲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且你帮她出钱了,她给你的鉴
定写好一点,你今后的出路不是会更好吗?只要有好的出路,两千元钱要不了多长
时间,你就可以捞回来了。”
挂上电话,汪品德骂了一句“×你妈的”,既是对尹老师的不满,更是对张副
主编的愤恨。口袋里揣着尹老师的两千元钱,手上拿着她写的论文,从学校办公室
出来,走在路上心中很不是滋味。在通往寝室的路上,汪品德绕到一个水池边,把
尹老师的论文拿出来看,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索性把手上的论文稿扔到一边,闭上
眼睛靠着水池,想理清大脑中的思绪,却怎么也理不清尹老师、张副主编和自己的
关系。在水池边想了许久,没有别的办法,汪品德只好把尹老师的论文从地上捡起
来,往寝室走去。
汪品德花了近一个星期时间,查阅了大量资料,把尹老师的论文重新进行了修
改。当汪品德把文章改好,拿来和尹老师的原稿进行比较,发现除了署名外,文章
的内容已经不是原文了。文章改好后,汪品德不敢拿给尹老师看,而是直接发给了
《理论研究》的张副主编。收到稿件后的第三天,张副主编给汪品德来电话,说文
章基本可以通过,叫汪品德把钱汇过去就行了。
汪品德从原来私存的稿费中,取出两千元钱,连同尹老师给的两千元,一起汇
给了《理论研究》杂志社。钱汇出去后汪品德找到尹老师,对她说一切都办妥,文
章可以发了。尹老师问汪品德钱够不够,汪品德不说够也不说不够,而是对她说把
钱也汇给杂志社了,他们没有开发票。尹老师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就什么也不说了。
汪品德当时并没有感觉到尹老师这个“哦”的背后有什么不妥,直到汪品德离
开党校,尹老师评上副教授,汪品德都没有感到什么异样。汪品德一直都很心疼那
付出去的两千元钱,这钱不光出得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也没让他捞到什么好处。汪
品德从党校学习期满回到单位上班后不久,一个党校同学从市里来出差。晚上汪品
德请他到夜市上去喝酒,在他们两人都喝得差不多时,他大着舌头问汪品德,是不
是在学习期间帮尹老师发过一篇论文,是不是拿了尹老师两千元的好处费。汪品德
说:“是有这么回事,那个钱是拿给杂志社的,尹老师给我的钱不够,我还帮她垫
上了两千元。”同学说汪品德的心太黑了,连老师的钱都敢拿。拿了就拿了,还不
承认,还说给了杂志社,编出什么帮着垫钱的借口。同学说:“我原来也不相信你
拿了尹老师的钱,今晚要不是你亲口说出来,我一直都还不会相信,想不到这是真
的。”汪品德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什么意思,就是你拿了尹老师的钱。”
汪品德问他是谁跟他说这件事的,他说:“没有谁跟我说,全班同学个个都知道,
你汪品德拿了尹老师的两千元钱。”直到现在汪品德才意识到,为什么在他帮尹老
师把论文拿去发表后,班上的同学个个都用异样的目光看他,让他感觉到特别不自
在。
刚刚把尹老师论文的事处理完,汪品德就接到了市委办公室的电话,通知汪品
德到市委办去参加一个会议,同汪品德一道接到电话的还有黔川日报副刊部的王礼
明主任。汪品德问王礼明,市委办叫他们去开什么会,王礼明说他也不知道。随后
王礼明打了一个电话,打完电话后他说:“市委办是叫我们去写稿,写领导的稿子。”
汪品德说:“我最怕写领导的稿子,而且我一直都写不好。”
汪品德向班长何申明请假,班长说:“我知道你是到市委办去开会,请什么假,
想走就走,请不请假都一样。”
汪品德和王礼明来到市委办,见来开会的有近二十人。有些人汪品德认识。互
相打过招呼后大家刚坐好,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吴可树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吴
秘书长在汪品德他们对面坐下,揭开杯盖喝了一口茶,然后又把杯子盖上,盖好杯
盖后清咳了两声,才开始对着稿子讲话。
汪品德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领导一讲话,就连忙打开笔记本准备做记录。可
是听了大半天,也不知道这个吴秘书长到底在说什么。吴秘书长先从全市的建市之
初谈起,谈到建市这么多年来所取得的成就,谈到市领导为推动全市的经济发展所
做出的努力等,做了近半个小时的铺垫后,才给在座的人布置任务。直到这时汪品
德才明白,召集他们这些人来,就是来给市领导树碑立传。大概意思是,今年是黔
川市建市四十周年,市委办要在《中华儿女》杂志上推出建市以来的一批英才,叫
汪品德他们这些人来,就是来写这批英才的文章。
分配任务时,汪品德被安排专门写林书记,吴秘书长对汪品德说:“我们征求
了林书记的意见,她指名要你写。这是林书记对你的信任,也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你一定不要辜负林书记和组织上对你的信任,要把这篇文章做好。”
汪品德知道,吴秘书长在和每一个人谈话时,肯定都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多遍,
因为写市领导文章的人不光汪品德一个。
这个任务让汪品德既惶惑也很激动,汪品德想,可以借采访的机会好好地接触
林书记。当工作人员带着汪品德敲开林书记的门时,林书记却像不认识汪品德一样,
公事公办地对汪品德说:“采访的事我已经安排给王秘书了,你直接去找王秘书就
行了,王秘书会为你提供想要了解的一切资料。”从林书记办公室出来,带汪品德
去的工作人员直接把汪品德带到了王秘书的办公室。见到汪品德,王秘书交给汪品
德一个很大的文件袋,说要了解的资料都装在里面,叫汪品德先拿去看,有什么不
清楚的再和她电话联系。汪品德看到在这个文件袋上有一个电话号码,王秘书说那
是她的电话。交代完这些,王秘书就自顾自地去做她的事去了,连水都没有给汪品
德倒一杯。
写人物通讯这一类文章,对汪品德来说是小菜一碟。但当汪品德看了王秘书提
供的资料后,才发现这次的人物通讯,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首先林书记的
材料除了一份翔实的工作履历外,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所做的那些工作从某
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她分内的事。如慰问了多少贫困户,发现和培养了多少干部,
到多少企业去帮助解决困难等,从她的工作范围来说,这简直太平常不过了,根本
就谈不上什么闪光点。看完材料,汪品德准备给王秘书打电话,拿起电话的瞬间他
突然改变了主意。汪品德拿着林书记的资料来找黔川日报的王礼明主任。王主任没
有看林书记的资料,而是叫汪品德去找描写焦裕禄、孔繁森等典型人物的文章来看。
他说:“你可以从那些文章中去找领导的闪光点。”
汪品德说:“一个市领导本来就没做什么事,怎么可以同那些人比呢?”
王礼明说:“你只要把那些事迹写上去,她不是就同他们一样了吗。”
汪品德说这种文章我不写,也写不来。
王礼明说:“你现在不写也不行了,写不来也要慢慢学,只要你还想保住你现
在的位置,想领你现在领的这一份工资,你就按我讲的去写,保证不会有错。”
思虑再三,汪品德还是不想放弃现在所享受的一切。他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农
民后代,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仅仅只是为了不想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而丧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是相当不划算的。特别是一想到或许还会因此而回到山
村里去,重新扛起锄头过日子时,汪品德就不敢再想了。汪品德按王礼明主任教的
方法,东拼西凑,终于把第一稿弄了出来。稿子写好后,汪品德发现除了名字除了
工作简历是林书记资料上的外,其余的都换成了别人的。
稿子出来后,汪品德惴惴不安地拿给了王秘书。第二天王秘书就给汪品德打来
了电话,她说林书记看了,材料很充分很翔实,也写得很不错,就是有的地方还写
得不够到位。她叫汪品德认真把材料再看一遍,把材料精神都吃透后再修改一遍。
汪品德把稿子拿回来,把林书记的材料又认真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什么值得参考的
东西。汪品德只好又去找王礼明。王礼明把汪品德写的稿子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后,
说的确不充分。他说汪品德写得太直白了,容易引起误解。他动手帮汪品德修改了
其中的一些段落,然后又给汪品德提供了几篇描写英模人物的文章,叫汪品德把里
面一些他划线地方的文字抄上去就行了。拿文章给汪品德的同时,王礼明还指出哪
一段该放在什么地方,哪一段该加哪些。最后他说:“只要你按我的这种写法改好,
保证一定会通过。”
把文章改好后,汪品德没有急于拿给王秘书,而是先给王礼明看,王礼明帮汪
品德在一些地方又稍作修改,说这次你交上去,肯定没问题了。把稿子交上去的第
三天,王秘书打电话给汪品德,林书记已经把稿子看了,说写得很不错,可以定稿
了。
汪品德从党校回到县里还不到一个月,汪品德写的歌颂林书记的文章就在《中
华儿女》杂志上发了出来。看到杂志社寄来的样书,看到署有汪品德名字的文章,
他真的是百感交集。这篇文章不光让汪品德收到了一千八百元稿费,同时更加重了
汪品德是“林书记的人”这一说法的筹码。还没有等汪品德从这种沾沾自喜的成就
中自拔出来,林书记就得到提拔重用,调到另一个市任正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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