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几年以后,国家军队的副统帅出事了。师傅却没事了,原来他不是国民党党员,
更不是什么少校。那些照片是当时黄色工会为了冒功邀赏,收集了许多不知根由的
工人照片,装进印有国民党徽章的档案袋里应付差事的。师傅的少校身份是红卫兵
小将们后来给“算”上的,这帮臭小子把师傅给涮了。
又过了几年,这场荒唐的运动也就永远结束了。师傅的前两个徒弟落到尘埃里
去了,跌得散了架子。这个时候,人民的生活水平逐渐提高了,买肉不用肉票了,
买马尿也不用排长队了。全国各地都在建啤酒厂,牌子越来越多。退休的技术工人
可吃香了,大老李同时给三个啤酒厂当顾问,大把大把地赚钞票。东北人本来豪饮,
省城三大怪的第一怪,就是喝啤酒像灌溉。在这个节骨眼上,师傅退休了,几个厂
子一齐来抢他,用不了一年,他将比当年的东家老爷还要富有。可是,恰恰在这个
节骨眼上,我那奇丑无比的师娘倒在了回家的路上,手里一把青菜和一块肥肉。小
老李帮他把师娘送到附近的市立第一人民医院,做了CT检查才知道,原来是中风。
也就是说,我的师娘将不死不活地徘徊人间。
老话说,亲不过父子,近不过夫妻。陆师傅就谢绝了所有啤酒厂的盛情邀请,
开始在家门和病房中奔波。年复一年,直到啤酒厂饱和了,人家不再需要技术工人
了,一拨轰轰烈烈挣钱的机会过去了,我的师娘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尚有一口气
的时候,师傅看到我师娘的手动了一下,再仔细看,有两根手指弯曲着,其余三根
手指伸得很直——师娘要说三了,三什么呢?
师傅将我师娘的骨灰带回那个叫大赵家屯的地方,埋葬在自己家族坟地里。烧
完了祭纸,师傅仿佛又闻到了当年旱烟的味道,呛着他的记忆。师傅就背起双手信
步漫游,不知不觉走到了少陵河边的滩涂上。天空纷纷扬扬飘下初雪来。初雪照常
是不融的,因为几场不大的秋雨过后,轻寒立即袭来,一直保持到这时候。师傅左
看右看,怎么也找不到当年的三亩稻田了——人没有了,难道地也没有了吗?地没
有了,那三亩绿油油的稻田没有了,师傅的眼前只是出现一片幻觉……黄灿灿的粮
食倒进了父亲的酒壶……里面发酵得很好,池沫厚实,泡盖油亮,仿佛刚刚烤出的
面包皮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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