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佘不知怎么回的店。还没回到店，他就接到一家饭店的斥责，说老佘你怎么
回事啊，你怎么到现在还不给我们送货啊？

    老佘猛然间想起还有几家饭店没有送货呢！就打电话跟几家饭店联系，没想到，
其中两家用货量大的饭店已经在别的鱼摊上买了。老佘一听，洋鬼子看戏——傻眼
了。想一想也不怨人家，本来订的他的鱼九点半送到人家饭店，你十点了还送不到，
人家饭店要营业，不能光等着你啊。怨不得人家啊！

    可不怨人家，这些卖不了的鱼怎么办？看来只有放到池里养着了。老佘的屋里
有一个大水池，就是专门放鱼的。老佘就把车上的鱼放进池子里，马上给打了氧。
如果再不给鱼打氧，有很多的鱼要翻白肚皮了。想想今天的事，老佘越想越有气。
奶奶的，我行好还行出罪来了呢！还有这样对待恩人的吗？

    老佘叹息了一声，只能自己宽自己的心：也许，我是前世欠他们的吧？不然，
他们咋会这么不讲理呢！看来我是前世偷他们的或者抢他们的或者欠他们的，不然，
他们不会这么蛮不讲理。老佘以前是个白脸教。白脸教在他们这儿是土语，说文一
点就是无神论者。可自从老婆死了，他就慢慢地信了。所以，一到初一十五的，他
都早早地点上一炷香。

    老佘看了看他的香炉，香炉旁落了很多的香灰。听老婆讲，上香是有讲究的，
一般的时候上香是上三根。初一十五是上九根，而在正月初一、六月初一和小年的
时候上香是一把。老佘也不知道老婆根据什么，但老婆这么上肯定有这么上的道理。
他也只好就按着老婆上香的规矩，从一旁散放的香中拿起三根，点燃了，插到了香
炉中。

    然后他对着墙上贴的关公像，磕了一个头。他发现，那么尊严那么正气的关公
对他露出了笑意……

    这天，正在卖着鱼的老佘接到周警官的电话。周警官说：老佘啊，黄大娘今天
出院，你来我这儿一趟吧，我把你们的事给处理一下！老佘说好。

    之后老佘收拾了一下鱼摊，就去了警务室。

    黄河和他妹妹早他到了警务室。周警官看老佘来了，用手指了指一旁的连椅，
让他坐下。老佘顺从地坐下了。

    老佘看黄河兄妹不说话，就问周警官：老人家的身体怎么样？

    周警官说：好多了。今天打算出院。老佘问：没留什么后遗症吧？

    黄河的妹妹说：这个谁能保证，反正现在看着没什么事。

    周警官说：现在来看，没什么事了。老佘说：嗯。

    周警官说：把你叫来，我是想把你们之间的事处理一下。

    老佘纳闷儿：我们之间有什么好处理的？

    黄河说：什么好处理的？你忘了，我母亲是你撞的。

    老佘说：我什么时候撞的你母亲？大上午的，太阳晒着喉咙眼，说不讲天理的
话，可没什么好下场！

    黄河的妹妹说：你说得对！

    周警官说：怎么还没说怎么解决，你们就吵上了？你们这样吵，能解决问题吗？
如果你们这样吵，我就不问你们的事了。你们都去门口吵吧！

    老佘和黄河兄妹都闭了嘴。周警官说：吵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如果吵能解决问
题，还要我们警察干什么？

    老佘就和黄河点头。

    周警官说：你们的事其实说起来也不大，就是你把老人家撞了，然后呢，你把
老人家送进医院，通过治疗，老人身体恢复了。但是呢，为了你们之间以后不出现
什么纠纷，我呢，就给你们当个中间人。之后问：我这样说，你们两方都听明白了
吗？

    老佘和黄河兄妹都点头。

    周警官说：对了，你们同意让我处理吗？黄河兄妹说：同意，咋不同意呢！

    老佘也点头说：周警官看见了我是怎么救的老太太，我同意。

    周警官说好，既然你们两人都同意我来处理这件事，那么我就说我的处理意见
吧！老佘就仰头仔细听。

    关于老佘撞人一事……周警官还没说完，老佘就急了，说：我没有撞人。怎么
成我撞人了，我什么时候撞的人啊？

    周警官说：你看你，你怎么没撞人？你没撞人你为什么救人，并且还给付上了
押金？老佘说：没天理了，真的没天理了！

    周警官说：什么叫没天理？现在是天理昭昭！现在是法制社会，每个人说话办
事都要讲根据，办事要有证据。你说你救人了，这个我信，因为我见了，我可以是
你救人的证人。可在我没当证人之前，老人是不是你撞的？你给我找个证人来！你
找出证人，我就可以相信你不是肇事者，你是一个真正的活雷锋！

    老佘猛然想起那个老何。就说：对了，和我一起救人的还有一个人，就是喊你
的那个老何，他可以证明！

    黄河才想说什么，被周警官制止了，周警官说：那个人，我有印象。你说他能
证明你，我还以为你们两人是一伙的呢？不是一伙的，办一点好事儿，为什么还要
找个警察来看着，来给你们作证呢？你们这样做，就好像是有预谋的！

    老佘急了说：你怎么这样想呢，你怎么把人想得的这么坏呢？

    黄河说：每个人都会这么想的。

    周警官说：你说，你让我们怎么想？我们这样想，难道错了吗？

    老佘说：在你们心中，这个社会上没个好人了！

    周警官说：谁说没好人？好人多得是。咱们是社会主义社会，人的素质高，哪
能没好人呢？假如要不是你撞的，你不是好人吗？！老佘没话说了。

    黄河的妹妹在一旁说：你给找出证人啊！你只要找出证人，能证明我母亲是你
救的，我们不光把你垫付的医疗费都给你，我们还把你当恩人。你去找证人啊！

    老佘说：那个老何可以作证。周警官问：老何叫何什么，年龄多大、家在哪里、
职务是什么？你把他找来吧！

    老佘说：我和老何一面不识啊。救人的时候，他只告诉我他叫老何，我到哪里
去找他啊？

    周警官说：你找不来他这就说明老人是你撞的。或者说，是你们两人撞的！

    老佘说：怎么会这样啊，我救人救出罪来了？

    周警官说：老佘，别说那些无用的。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理和表都是分不清
的！但我们评判一件事，都是根据事实和证据。你们这个事儿，现在你只要把老何
找来，老何能证明人不是你撞的，那这事就与你无关。你能把老何找来吗？

    老佘摇摇头说：我到哪里去找啊？我本来不认识他，又没留他的电话，去哪里
找啊！周警官说：这样吧，你们也都别说那些无用的了。不论如何，老人今天就快
出院了，你说你是救人的，可他们兄妹就认为你是肇事者。你们是公说公有理婆说
婆有理。我呢，作为人民警察，来给你们调解。我本着一碗水端平、既不向潘也不
向杨的原则来处理这事。你们双方说，要我处理吗？

    黄河兄妹说：周警官，我们看你获得的锦旗，知道你是咱们善县十佳好警察，
我信你！

    老佘这时才注意向警务室的墙壁上看去。墙上挂着好多锦旗，上面写着：人民
警察为人民，赠给善县十佳好警察周杰锋。红底黄字，很醒目。这才知道周警官的
大名叫周杰锋。老佘就说：我也信你，你处理。

    周警官说：好，既然你们都相信我，那咱们就按程序办。这儿有个委托书，你
们都签上自己的名字。也就是说，你们都要求我来给你们处理这个事，我这样给你
们调解起来才合理合法。这叫走法律程序，懂不？

    黄河兄妹点头说懂。老佘也忙点头。

    周警官说：不论如何，老太太也康复了，这次肇事是不幸中之万幸。老佘你也
不要再抱怨自己行好不得好什么的，这次没出人命就是你的万幸了！

    黄河兄妹说：就是！不然，我们不会放过你！老佘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就苦
笑笑，唉了一声。

    周警官又对老佘说：现在让你去找证人，就是你所说的那个老何，你找不到，
咱就按你没有证人来处理。

    老佘无语地望着周警官。

    周警官又转脸对黄河兄妹说：我这个警务室，虽然是处在人民医院的门口，但
对影响社会的和谐和稳定因素的处理是不分区域的。肇事和救人都是在我辖区内发
生的，并且老佘救人我是见证人，又参与了抢救。所以我对你们的事情是比较知情
的。

    黄河兄妹和老佘忙点头说对对对。

    周警官接着说：你们的事说到底就是一个钱的事。

    老佘有点不明白，问：什么钱的事？我垫付的医疗费呢？

    黄河说：什么你垫付的？那是你应该付的！你撞的人，你不该包骨养伤？

    老佘说：要是我撞的，别说让我包骨养伤了，你就是枪毙我我都认。可不是我
撞的啊！黄河说：那你去找证人来！你找证人来证明不是你撞的。你如果找不来证
人，那你就是肇事者！

    周警官也点头说：对，就是这样的。你不是找不来证人吗？老佘啊，你这个人
怎么这么糊涂啊？这个事实明摆着，为什么那么多围观的都不救，只有你去救人？
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救人？你说说？

    老佘说：我不就是想救人吗？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

    周警官说：老佘，我问你，你是干什么的？老佘说：我是卖鱼的！

    周警官说：你一天卖多少鱼？老佘说：一千多斤吧！

    周警官说：这一千多斤也得有五六百条鱼吧？

    老佘点点头。

    周警官说：这五六百条鱼都是被人们买去吃的吧？

    老佘又点点头。

    周警官说：老佘啊，你说说，在你手里，一天都有五六百条生命被你葬送了。
你如果一天放生一条鱼，你现在也造了几千层浮屠了！老佘说：鱼和这个救人不是
一回事。鱼是鱼，人是人！

    黄河的妹妹把嘴撇着说：咋不是一回事，不都是条命？

    老佘说：鱼生下来就是让人吃的。人怎么能和鱼比呢？！

    周警官说：别说那些无用的了。我这里也不是光为你们这两家服务的。老黄，
说说你的要求！

    黄河说：我的要求也不高，就是让肇事方把我母亲的医药费全付了，然后再给
一万元的保证金。

    老佘听了惊得站起来说：什么？周警官制止住了老佘，让黄河接着说：我母亲
这次被撞，医药费一共花了四千五百多块钱，去了一开始他垫付的两千块，现在还
有两千五百块钱是我花的。还有我兄妹的陪护费什么的，这十几天也得一千多吧。
加上这些，就有一万四千多块。就这样，让他给一万四千块就行了。

    老佘说：什么？我做一回好事，救了一个人，还要往里搭进去一万四，不，是
一万六，你说说，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吗？

    周警官说：老佘，你别激动。不是先让他说吗？你再说说你的想法。

    老佘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我就是想把我垫付的那两千块钱要过来。

    周警官说：老佘，你这个人怎么爱钻牛角尖呢？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现在老太
太的儿子不承认你是救人的，而是肇事者。你再说你是救人的，你那是揣着明白装
糊涂了！

    老佘说：周警官，他问我要医药费，我可是亏死了！

    周警官说：要按理来，你不亏。不然你找出证人啊！你不是找不出吗？这样吧，
你们两位都听我一句，我折中一下。

    几个人都把目光集中到周警官的嘴上。

    老佘你说你不拿钱这是不现实的；黄河你那样狮子大开口也是不行的。这样吧，
老佘拿些钱，老黄你少要点儿，这样，问题就解决了，好不？

    老佘还是不开口。周警官知道老佘心里肯定有弯转不过来，当然也可以这样分
析，老佘在偷着乐呢。就说：老佘，就当你是在做好事。现在，这个好事你就做到
底，好不？老佘长叹一声，说：唉！

    听了老佘的一声唉，周警官知道老佘已默许了他刚才说的话，就接着说：我做
调解人，就是一手托两家。你黄河要得有些高，说实在的，你说是老佘撞的，我没
见，你所说的也只能做个参考。但现在老佘人家不承认是他撞的，你们谁都没证人，
你们之间争论，那是狗扯羊皮没有反正。我的意思是说，你要的那个钱，太多！

    黄河说：周警官，那、那你说吧。我们相信你，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周警官说：好，那就这样……老佘，那就这样了？！

    老佘说：好吧。

    周警官看看黄河兄妹，又看看老佘，之后，周警官让黄河把住院的结账单交给
他，他拿过一看，然后说：嗯，住院共花了四千三。不算老佘之前垫付的两千块，
你们兄妹现在只是花了两千三百块。

    黄河兄妹点点头。

    周警官沉思一会儿说：我作为一个人民警察，来给你们调解此事，我本着大事
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这样吧，这又花出的两千三百块让老佘出。包骨养伤，天
经地义的，对不，老佘？

    老佘点头说：对。

    周警官说：这样吧，老佘除拿出两千三百块钱，再多拿三千块钱的抚养费。五
千三百块。嗯，我说了算了，把那三百块的零头去了，拿五千吧。这五千块钱，除
了那些住院的医疗费，就算又多拿两千七百块。老佘，怎么样？

    老佘一听脸当时就长了，说：我再拿五千块？

    周警官说是啊。

    黄河不答应说：周警官，不行，你这么判，太便宜他了！

    黄河的妹妹也不答应：周警官，这怎么像是在菜市场？现在不是拦腰砍，而是
摸底砍了！

    周警官说：你们要想这么处理，就这么处理；不想这么处理，我就不问了。喂，
门口那个车，你怎么停住不走了？这儿不是停车场！说着出去指挥车去了。

    老佘如丧考妣，当时老婆死的时候他还没这么难过。

    过了一会儿，周警官进来了说：你们再想想，要同意，你们就签字；不同意，
你们就出去闹，我不问了！我这儿还忙着呢，反正不能只为你们服务！

    黄河兄妹出去了。

    老佘看着周警官说：周警官，人真的不是我撞的。我救人还救出事来了，我亏
死了！周警官说：老佘，你说不是你撞的，谁信？那么多人都不救，只有你救，放
在你身上想想，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救？

    老佘说：我救个人难道不可以吗？

    周警官说：救人可以。可你要看看，是什么场合、什么时间救人，还要看你是
救的什么人！

    老佘说：现在做个好人怎么这么难？

    周警官说：现在不是喜欢好人的时代了。做个坏人都不容易，你说，做个好人，
能容易吗？

    老佘没话说了。

    周警官说：看我给你说的这个数了吗，我这是很向着你了！要是别人调解，最
少得让你拿七千！

    老佘说：不论怎么样，那我谢谢你了！

    周警官说：谢什么，我是警察，保证公平正义，是我的职责。

    老佘说：可这事我确实是亏啊！

    周警官说：假如人不是你撞的。我是说的假如啊，你一共才算花了七千块钱，
你就当是赌博了，你就当是学雷锋做好事了，你就当积阴德了！如果要是你撞的，
那你，可就赚大了呀！

    老佘又重重叹了声：唉！之后像想起什么似的说：怪不得一个月前一个游方的
和尚看着我说我最近有灾，让我多注意，多行善事。唉，我终于没有躲过去啊！

    周警官才想说什么，黄河兄妹进来了，黄河说：周警官，我们兄妹商量了，什
么多点少点，主要是老人不落什么后遗症。这个结果，虽少点，少就少点吧！

    周警官知道从一开始，黄河兄妹就会答应这个结果，他们只是在故意弄样子，
拿姿态，就说：如果你们愿意，那就签字吧。老佘，你得去取钱啊！

    老佘唉了一声，说好吧。

    老佘随身带有银行卡，直接去医院门口的银行把钱取了。周警官看着老佘交过
的钱，然后让他去签字。那是一份调解书，老佘粗看一下，然后签了字。

    黄河从周警官手里接过钱，一五一十数了。之后也在上面签了字。

    调解书一式三份。周警官留一份，老佘和黄河兄妹一份。之后老佘就拿着调解
书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老佘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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