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周警官在警务室里。

    周警官的一番话让老佘一下子掉进冰窖里。周警官说：黄河的要求不算过分。
人家只是向你要求这二十年来他母亲保姆的工资，按法律，你这是应该拿的。周警
官最后跟黄河兄妹说：说五十万，那是扯淡，就二十万。我看，二十万可以了。给
我个面子，就二十万！

    之后周警官又对老佘说：老佘，咱们只认二十万，多一分，也不拿！

    老佘说：撞死一个人才拿多少啊？

    周警官说：你不是没把人撞死吗？你要是撞死那就好处理了，一次清！以后什
么事也没有。就是这样的麻烦，说死不死说活不活的，最麻烦，也最费心！

    老佘说：关键是我没撞人啊！

    周警官说：你老佘怎么这么说话呢？你要是不撞，你会救人？你会拿押金？你
会拿动手术的钱？你傻？

    老佘说：我真的亏死了！

    周警官说：你不亏，你这是在演戏。让你拿二十万，不多。你去准备吧！

    老佘说：我，我怎么去准备啊？你们这是在逼着我死呢！

    周警官说：别说那些无用的。你要是真的不拿钱，我不逼你死，法律自会逼你
死。要按法律来，你最低不能少于四十万！

    老佘说：那我还有什么办法？

    周警官说：你什么办法也没有，就是拿钱，这是唯一的办法……

    准备钱的时间是三天。也就是说，在三天里把这二十万必须筹集齐交给周警官。
回去后，老佘买了瓶酒，老佘把自己喝醉了。醉了的老佘把桌上老婆的照片紧紧抱
在怀里。老佘就流着泪对着照片说：大华的娘啊，我该怎么办啊？

    照片上大华的娘只是笑，笑得很灿烂。看着大华娘的笑，老佘的泪流得更凶了。
他说，大华的娘，我真的亏死了……

    大华的娘就给他拭泪，大华的娘说：你哭啥啊？不要哭！

    老佘一惊，真的是老婆。他发现老婆一点儿也没变。他对老婆说了他最近因救
人遇到的这件事。老婆和以前一样，只是听。听老佘讲完，泪已湿了脸。老婆抬起
脸，对老佘说：这边不是你这种老实人呆的地方，到我这儿来吧。我这边好，你想
咋活就咋活，没人欺负你！老佘说：我其实早就想去找你了。不是放心不下孩子吗！

    老婆说：孩子对你这件事怎么说的？老佘长叹了一声。

    老婆说：哎，大华娶了，大花嫁了，你把你该做的都做完了。你也没有什么心
事了，来吧，到我这边来吧……

    梦醒后，老佘发现枕头湿了……

    想想二十万，老佘有些后怕。这二十万，多久才能挣到啊，一辈子？他现在都
快六十了，如果活着，他的后半生就是还账了。唉，活着最快乐的是什么呢？看看
手头拿着的那些给山里贫困孩子的捐款收据，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当然，在他捐款
的十几个孩子里面，其中三四个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一个考上的是中国政法大学。
这是他最大的快乐，他稍微的一点资金，就改变了一个山里孩子的一生，他感觉，
这是他一生最快乐的事。

    第二天夜里老佘又梦到了老婆，老婆脸上流着泪。

    他说：我答应你的，让孩子都成家立业。

    女人说：嗯，你做到了。

    他说：我说过的，我不再找女人。

    女人说：嗯。你受苦了！

    他说：你说过的，让我行善，我一直在行。儿子闺女都说我傻，其实他们不知
道，我是因为什么行善呢！

    女人说：唉，他们不理解你。

    他说：不怨孩子们。

    女人说：唉！

    他也长叹一声说：为什么我行好不得好呢？

    女人说：唉，那里人都变瞎了，不长眼了。

    他说：怎么会这样呢？

    女人又唉了一声说：那里已不是你呆的地方了。你来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孤
单。他说：我也是。你走了，我一直都很孤单。我一直想去找你，可是我丢不下儿
子闺女。女人说：他们都成家了，他们不需要你了。他说是啊，他们不需要我了。
他的泪就长流不止了。

    女人说：你来吧，你知道吗，我好想好想你啊！

    他说我也是啊……

    老佘醒了，他摸了摸枕头，没有干的地方，又被他的老泪打湿了。想想梦里老
婆说的，也对，活着，他还有什么念想呢？

    老佘决定办一件事。他要把老万的钱还上，老万是个好人，不能欠他的。欠他
的，他会不安的。

    老万正在收拾鱼，看到老佘来了，立即警惕了问：老佘，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佘笑笑说：都准备好了。

    老万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拍拍老佘的肩膀说：唉！老佘，以后啊，别这么行好
了。咱们是卖鱼的，再行好，别人也不会信！

    老佘点点头：你说得对，咱们是卖鱼的。老万指着那些在水箱里游来游去的鱼
说：看到这些鱼了吗？看着它们现在这么欢实，明天就都进人肚子里了。

    老佘点了点头。

    老万说：活着啊，我们就像这些鱼，他奶奶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别人吃
了。老佘又点点头。

    之后老佘把两千块钱交给老万。老万说：你有钱了？

    老佘点头说：有钱了，儿子给打过来了。我先把你的钱还上。你帮我这么多，
咋说感谢的话呢！

    老万说：咱们都是邻居，谁还能没难处？该帮的！

    老佘说：老万，你是好人，我就是成了鬼，也会天天保佑你的！

    老万说：老佘，你说什么？

    老佘猛然意识到自己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忙说：我会天天念佛，保佑你的！
老万说：老佘啊，雪窝里埋不了死孩子。你的这个事，我相信，终有一天，会给你
个说法的！

    老佘的泪哗地流了下来，他喃喃地说：可什么时候给啊？我等不起了，真的等
不起了……

    老万唉了一声……

    老佘回到自己的屋子。屋子是他租来的，租金他在元月就给了，交的是全年的。
想想自己还有没有欠的账，除了儿子闺女的，剩下的没有了。就是走，也要干干净
净地走，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老佘猛然想起，还欠老红烧饼铺一斤烧饼钱。老红
是小本生意，那次他拉鱼回来，天晚了，身上也没钱了，他在老红烧饼铺赊了一斤
烧饼，回来用开水泡着吃了。对，欠谁也不能欠老红的！

    老红正在打着烧饼。老佘说：我两个月前，在你这儿买了一斤烧饼没给钱呢！

    什么时候，两个月前，我怎么忘了？

    是的，两个月前欠的。是在晚上，我拉鱼回来，身上没钱了，在你这里赊了一
斤烧饼。老红拍着脑瓜说我想起来了。哎呀，我早就忘了。你看你，还记得这么清。
我每次在你那里买鱼，你都多给好几两的，这一斤烧饼钱，不要了！

    老佘说：生意再小也是生意，不要钱是万万不行的！给你，这是三块。

    老红拿着钱说：那，那，我收下了？！老佘说：你应该收下的。

    老红像想起什么似的问：老佘哥，你的那个撞人的事处理完了吗？

    老佘点点头说：处理完了。

    老红说：咱这街上的都说，那兄妹俩是在赖你呢，你小心点他们！

    老佘说：我知道。还有那个周警官，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会一分钱也拿不到
的！老红说：这样就好。他奶奶的，像你这样的好人都要坑，这都是些什么鸟人…
…

    老佘想，走之前，他要把他为什么走的写出来。告诉人们他是为什么选择走的
这条路。他一个进城卖鱼的农民，他没办法啊！

    老佘把写好的信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

    把这些都做好，老佘想，该给大华大花打个电话了。想了想，他先给儿子挂了。

    大华低声问：爸，你有什么事吗？老婆正问我钱的事呢。

    老佘说：嗯，没事。爸想跟你说，爸以后要是不在了，你们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啊！大华说：爸，你怎么无头无脑说这些话呢！我们都成家立业了，会自己照顾自
己的！你放心就是……

    老佘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以后每到年节，清明或十月一，你要去你娘的
坟上烧点儿纸。

    大华说：现在家里不是有你吗？有你我回家不是多余吗！

    老佘说：对，对，你说的对，我是说我不在了的时候……

    大华说：你不在，我当然逢清明十月一的回家了！

    老佘说：这样，我就放心了……

    之后老佘又给女儿大花挂了电话。大花问：爸，有什么事，别是又借钱啊，我
现在可是没有了啊！

    老佘笑笑对女儿说：你放心，爸不会问你借了，永远不会问你借了！

    大花问：爸，你什么时候到我们这儿来啊？老佘说：以后再说吧！

    大花问：爸，你可要多保重自己啊！

    老佘说：爸没事。爸不在你们身边，你们可要保重自己。以后，你要多关心你
弟弟，多疼着他！

    大花说：这个你放心，我是姐姐，咋会不关心弟弟呢！

    老佘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现在老佘觉得他该说的都说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心里没有什么遗憾了。唯
一他感觉对不起的就是大华和大花，他还欠他们的钱呢。想想，把他们拉扯大，给
他们成家立业，欠他们这点儿钱，也就不算什么了。

    唉，该走了，今天就是第三天了，下午是交钱的最后时刻。老佘想，没有什么
留恋的了，他该走了……

    他走向了那个药瓶。那是他昨天下午买的一瓶半斤装的敌敌畏。

    老佘把老婆的照片抱在怀里，说：大华的娘，我来了……老佘是笑着喝的敌敌
畏。敌敌畏并不苦，只是有些辣。但比酒温和，就是有些呛。老佘一口气把药喝了
……

    老佘闭上了眼，紧紧地抱着老婆的照片，他感觉就像抱着老婆的身体……大华
的娘，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老婆满脸的笑，笑得很灿烂……老婆拉着他的手，向
一个非常光亮的地方走去。老婆告诉他：那儿有七个太阳，那儿是天堂……

    发现老佘喝药的是老万。老万今天遇到一个大买家，买的多。老万的鱼不够，
就来找老佘说，让老佘帮帮他的忙。老佘的门关着，他喊了几声，没有应声，就推
开了门。之后就闻到一屋子的敌敌畏味，他看到老佘嘴角都是白沫，怀里抱着老婆
的照片。再一摸，身子已凉了……

    老万接着报了案。

    之后北大集派出所介入了调查。当然首先发现了老佘写的那封信……也就在这
个时候，老佘资助的一个已在北京中国政法大学读研究生的山里娃也来到北大集。
他是来感激老佘的，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看到的是这一幕。

    山里娃看了老佘写的遗书，他通过走访，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于是，山里
娃运用自己掌握的法律知识，把周警官和黄河兄妹告上了法庭……

    山里娃状告黄河兄妹的事成为轰动善州的大新闻，善州各大新闻媒体争相报道。
已故老佘的照片也频频刊登在《善州日报》上。当然，与老佘在一块儿救人的老何
也看到了。看到老佘的照片，老何深深地低下头，因为，那个老人是他撞的。

    这么好的老佘就这么走了，老何内心说不出的难受。老佘为什么走？不就是因
为他吗？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躲着了。那样，他的良心会不安的……

    随着案件的逐步深入，若干天后，黄河兄妹被依法逮捕。当然，和他们一起被
押上警车的，还有那个周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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