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蔡家贞的媳妇儿叫朱满寿，出生于朱河镇下街望族朱氏家族，从小娇生惯养，
很有个性。要是顺着她，哄得她高兴起来，她乖巧、伶俐，颇有淑女风范；要是逆
着她的性子，惹恼了她，她耍起泼来，比泼妇好不到哪里去。本来在朱河街上，她
家的门第要比蔡家贞家显赫得多，照理她不会嫁入蔡门，但她诗礼传家的父亲朱开
明看中了蔡家贞这个后生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将来一定是为官做宰的料
子，就做主将她嫁给了他。

    虽然她蛮漂亮，但蔡家贞不想娶她。然而，他娘眼热她家显赫的门第，又看中
了她的漂亮，嘴巴亲热人，硬是替儿子做主，娶她进门。他是孝顺的儿子，不敢忤
逆娘亲，只好叹气认命。

    成亲以后，他和媳妇的日子不怎么和谐。虽然他俩都想好好地过日子，可不知
怎么的，有时好好的神差鬼使就吵起来了。每吵一次，心里都不舒坦好几天。

    蔡家贞当官后，本只想将母亲带到任所，无奈朱满寿坚决不依，他娘也帮儿媳
说话，说把她一人丢在老家不放心。他拗不过她俩，只好把她俩带上。可是到任所
后，他和朱满寿的关系仍然不融洽，时不时还是吵。他一气之下，索性纳了一房小
妾。这下子无异于捅了朱满寿这个大马蜂窝，她的所有怒火顿时全部迸射出来，化
作一只只大马蜂，狠狠向他蜇去，他再无片刻安宁。他不胜其怒，一时口不择言向
她吼道：“你个贱婊子再闹，老子休了你！”

    她的蛮劲儿发作，才不在乎哩，和他对吼：“有本事你休呀，马上休呀，老娘
正求之不得哩！不过，我谅你也没有这个狗胆！我们姓朱的饶不了你，你一个小小
县令算个屁！”

    他气得浑身发抖，真想他娘的豁出去了，休了这个婆娘！然而他还是有所顾忌
：一者她虽吵，虽闹得厉害，毕竟没有犯七出之条，再说是自己纳妾在先；二者朱
氏家族势力庞大，还有些人在朝为官，他如果休了她，得罪了这个家族，恐怕是吃
不了兜着走。

    他惹不起她，总躲得起她吧？他叫来老娘，诉苦道：“娘，您老看看您的儿媳
妇，简直是太蛮横霸道了！我要是再和她一起待下去，说不定会发疯。您老行行好，
还是和她一起回老家去吧。”

    他娘怫然不悦：“你这是什么鬼话！是我的儿媳，难道不是你妻子？你们夫妇
要秤不离砣，砣不离秤，时时在一起。如果分开，即使本来有情，也要闹到无情了。”

    他哭丧着脸，苦恼万分地说：“她是您老人家做主硬要娶进来的儿媳妇，我心
里头现在根本没有把她当妻子，您还是和她一起回去算了。我和她在一起，什么事
都做不好，连官也不得好生做，我终究要死在她手上！”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娘只好长叹一声，答应带儿媳回老家，反过来劝儿媳。
朱满寿现在一看见蔡家贞和他的小老婆在一起气就不打一处来，只想和他俩吵个天
翻地覆。自从和他成亲以来，一直吵吵闹闹，朱满寿早已身心俱疲，懒得再吵。罢！
罢！罢！回去也好，省得再看见这对奸夫淫妇，眼不见为净！唯有祈求老天爷开眼，
让他们不得好死！她想到此，就答应和婆婆一起回老家了。

    动身之前，蔡家贞特意把娘亲拉到一边，慎重告诫：“娘，您老把眼睛睁大点，
把您的儿媳看严点，别让她在外面找野男人，给儿子戴绿帽子。那样我蔡家的脸面
就丢尽了！”

    他娘说：“我儿尽管放心，你娘我是谁呀？是朝廷旌表的节妇，一定会对她严
加看管，决不会让她做出这等有辱蔡氏门风的丑事！”

    婆媳俩回老家半年多，朱满寿的诅咒果真应验了。因为是清朝末期，人心思乱，
一股暴民冲进县衙，将蔡家贞和他的爱妾打死了。消息传到朱河，朱满寿一点悲戚
之意都没有，反而暗暗高兴，心想：“这下好了，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改嫁了。”
她先不向婆母通气，因为她知道婆母肯定会誓死反对她这一主张。她先回娘家，探
一探娘家人的口气，只要娘家人同意她改嫁，就是婆母再反对也没有用，凭她娘家
人的势力，婆母对她也无可奈何。

    哪知她回到娘家，刚把想改嫁的意思和她爹一说，她那饱读诗书的爹爹瞪大了
双眼，惊异地注视着她，像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待到回过神来，他不满地问
道：“寿儿，你是不是在说胡话？”

    她嘟哝道：“爹，我现在清醒得很，怎么会说胡话！”

    他板起脸孔，很不高兴地说：“既然清醒得很，怎么昏头昏脑，说出了这样愚
不可及的昏话！枉费了我多年教导你的心血。难道我教你读的《烈女传》，还有古
圣先哲的名言都倒进猪肚里去了？朱子所云‘好马不配二鞍，烈女不嫁二夫’，你
怎么就不能照着做呢？”

    她的倔脾气又发作了，质问道：“理是这么个理，只是我才芳龄二十，正是如
花的好年华，难道要死抱着蔡家贞这死鬼的灵牌子独自过一辈子吗？这也太不近情
理了！再说，蔡家贞在生前就从没喜欢过我，我为何要替他守节？”说到此，她换
了一种极其哀怨的语气继续道，“爹，我记得您以前是最喜欢我的，难道您现在不
喜欢我了？您扪心自问：难道您真忍心看着您的女儿守一辈子活寡，您就一点也不
心疼？”

    他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唉——，天下哪有父母不
疼自己儿女的！我虽疼你，但更关心你的名节，你现在还不理解，我想你将来一定
会理解爹的一番苦心。你想：你如改嫁，丢掉了名节，必将受千人指责！那你活着
还有什么意思，行尸走肉而已，还不如死了！你这样不仅丢自己的人，我们朱家还
有蔡家都是书香门第，门风都要让你辱没了。你好好掂量掂量吧！”

    她一时语塞，低下了头，不过，她心里头并不服气。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嘟哝
道：“守一辈子寡，你叫我怎么熬得住？想想我都害怕，那还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他厉声道：“你婆婆怎么就熬得住？你要多向你婆婆学一学！”

    她不服气地反驳：“她守寡时，还有一个儿子，有指望。我现在并没有一男半
女，什么指望也没有，为什么要守寡，这不是傻瓜吗？！”

    “你可以在蔡氏家族或我们朱氏家族里面抱养一个儿子，这样你就有后了，作
为你下辈子的依靠。”

    “抱的儿不亲，我想自己生一个。”

    他气得几乎要发疯，满脸溅朱，恶狠狠地叫道：“生，你一个寡妇家做梦生儿
子，简直是满嘴喷蛆！天下岂不要乱套了！名教的威严何在？！”

    她见爹爹一点也不念及亲情，不顾情面地恶毒咒骂自己，索性也撕破脸皮，不
管不顾地大喊大叫：“什么狗屁名教，能值多少钱一斤？我偏要改嫁，偏要生儿子！
凭什么只准蔡家贞和您这样的男人三妻四妾，女人连改嫁也不行，这是哪一门子的
狗屁道理？我今天一定要把它推翻！”

    他一听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胡言乱语，气得浑身发抖，连连跺脚，用手指着她，
咆哮如雷：“反了！反了！你给老子滚！老子不想再看见你！老子警告你：你若敢
做有辱门楣的事，我和你婆婆就把你沉潭，只当没养你这个混账东西！”

    她气得流泪，哭着冲出了娘家大门。然而天下虽大，却没有她这个女子的容身
之地，她无可奈何，只好又回到了婆婆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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