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约半年后,一天在饭桌上,朱满寿刚要端起碗吃饭,突觉胃里一阵不舒服,
想呕。她吓坏了,极力想控制住自己,但是还是没有控制住,忍不住一阵干呕。
她婆婆一见她这样儿,心里明镜似的,对着她直冷笑,两道锐利的目光像老鹰
似的罩下来。朱满寿的眼睛想躲避都来不及,慌得左右乱闪,脸色变得煞白,赶紧
低下了头。
白玉冰冷冰冰地说:“哼,好媳妇儿,你真行,竟敢偷腥吃,给我儿戴绿帽,
让他做鬼也不得安生!说,是谁的野种?”
朱满寿到了这个时候,还想隐瞒,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娘,我不知你在说
啥,我这是受了风寒,不舒服。”
白玉冰讥讽道:“是和野男人偷情时受了风寒吧?你何必拿这些鬼话来哄我,
我有什么不懂的!”
朱满寿知道再也瞒不过,只好跪下来哀求:“娘,我这么做是迫于无奈,也是
出于一番好心,想让蔡家有个后,不至于断了根。求求你看在我们婆媳关系很好的
分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白玉冰气得浑身冒火:“混账东西,这样的事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这有关
我们蔡家的名声,一旦别人知道了这事,我们蔡家的脸就让你丢尽了!”
朱满寿双手抱住婆婆的双腿,开导婆婆:“娘,我们对外说,这是家贞的遗腹
子,别人谁会知道!”
白玉冰连连冷笑:“哼!哼!你当左邻右舍全是傻子吗?谁不知道你和贞儿分
开已有一年多了,贞儿就是有遗腹子,现在也该生出来几个月了。”
朱满寿没词儿了,低头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兴奋地说:“娘,我有办
法了!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生下来后,我们就放风说这孩子是外边养生堂抱来
的。这样,就顺理成章了,什么闲话也不会有了。”
白玉冰还是冷冷地板着面孔:“好儿媳,你的算盘打得蛮精的嘛!我是圣上钦
表的节妇,眼里岂能容下沙子?你就是说的比唱的都好听,我也决不会让你肚里的
孽种作为我蔡家的后人!明儿我到外地找一个陌生郎中开一服虎狼药,把你肚里的
孽种打下来。”
朱满寿的母性力量突然全部迸发出来,她倏地立起身,双手抱着自己的肚子,
从婆婆身边连连后退,斩钉截铁地说:“不,我不!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孩子生
下来!你嫌我丢蔡家的人,那我出走好了,哪怕讨米,我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养大!”
白玉冰气得几乎要炸了肺,像一头猛虎向儿媳扑去,抓住她胸前的衣服,咬牙
切齿地威胁道:“我没把你沉潭,就对你够仁慈的了!现在你不要让我为难,乖乖
地把孽种打下来;否则我就找来蔡氏的族长,然后将你沉潭!”
朱满寿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决定豁出去了,开始不顾一切地反抗。她以
明显要挟的口吻道:“娘,您不要把我逼狠了,兔子急眼了还咬人哩!您比我也好
不到哪儿去,您不也和那个邻县的囚犯养过私生子吗?要不然,那囚犯也不会硬说
是家贞的爹。不过,您放心,这事我不会当着任何人说。只要娘您高抬贵手,让我
把孩子生下来,我们还是好婆媳。”
白玉冰乍听这话,惊得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有想到,朱满寿这个小娼妇居然也
掌握了她的隐私。经过短暂的惊慌失措之后,她很快冷静下来,心里恶毒地骂道:
朱满寿你这个小贱人,活得不耐烦了,竟敢乱揭老娘的隐私!老娘贞节的名声说什
么也不能毁在你的手里!她表面上一点也不露声色,甚至还变得笑眯眯的。
朱满寿看了婆婆的表情,自以为抓住了婆婆的把炳,降伏了婆婆,让婆婆再也
不敢发狠,不免开始得意洋洋起来,笑道:“娘,咱娘儿俩今后好好地互相照应,
把日子过好。好了,咱们现在吃饭吧,您看,饭菜都凉了。”
白玉冰也笑道:“好儿媳,乖儿媳,你先吃饭,我去方便一下就来。”说完,
就走出了厨房。
她去别处转了一下,找了一样东西笼在袖中,悄没声地又进了厨房,站在朱满
寿的背后,趁着她低头吃饭时,突然拽出袖中的绳子,双手紧握着绳子,猛往她的
脖子上狠狠地勒去。
朱满寿挣扎了几下,不一会儿就不能动弹了。白玉冰试了试她的呼吸,看她死
了,才松开绳子,狠狠地喘了一口气,拭了拭额头的冷汗。平静下来之后,白玉冰
找来凳子,将儿媳妇的尸体用绳子吊在了门楣上,然后开始干号:“我的苦命的儿
媳呀,你不该想不开背着娘替贞儿殉了节呀……”
朱满寿上吊替丈夫殉节的讯息传到朱河下街朱氏家族后,她那讲理学、满嘴仁
义道德的爹爹朱开明先是泪流满面,然后揩干眼泪,面露笑容,欣慰地说:“寿儿,
你虽不该死,但你死得好,死得有光彩。为我朱氏家族增了光!”
谁也不曾想到,朱满寿的一个陪嫁丫头悄悄从蔡家溜了出来,跑到朱满寿的娘
家,对她爹讲道:“老爷,我告诉您老人家一个秘密:我家小姐不是自己上吊殉节
死的,是她的婆婆用绳子勒死的,因为小姐怀了别人的孩子,她的婆婆要她堕胎,
小姐不肯。这一切我是在门外偷听到的。老爷,您一定要替小姐做主,向她歹毒的
婆婆讨还血债!”
哪知朱开明竟然跳起来,狠狠掴了她一巴掌,一口浓痰吐在她身上,跳着脚对
她大骂:“你个小贱人,小姐在生时待你不薄,你为何恩将仇报,昧着良心败坏小
姐的名声,玷污小姐的清白!她根本就是替丈夫殉节死的!你个贱人再胡说八道,
老子宰了你!”
丫头捂着被打得火辣辣的脸,觉得真是不可思议:世上竟有这样的父亲!莫非
他的心是铁石做成的?
蔡家和朱家联合将节妇朱满寿的事迹上报地方官,地方官又上奏朝廷。朝廷正
为人心不古而焦头烂额,听说了这样的好事,正好借此收拢已溃之人心,连忙下旨
褒扬,特令地方官在烈妇的家乡朱河又修建起一座贞节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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