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春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婚姻，脾气就有些怪。大春车祸死了以后，二春则完全
变了一个人，不说话也不出外走动，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吃饭的时候，月如喊他
出来，他坐在桌边，低头只看饭碗，不看他们。用筷子夹菜，手上的青筋突暴着，
很生硬。吃着吃着，一餐饭吃下去，无端地吃出了满脸的红光，满眼的哀怨。
关于二春的流言月如听了一些，她也信也疑，苦于无法证实。有一次吃完饭，
月如叫二春找个机会去医院看看医生。二春脸一黑，目光如火：“谁说我有病？我
哪有病？嫌我有病是不，我回陈河！”一阵连珠炮发完以后，像一头咆哮暴怒的狮
子向外走。
月如赶到门口拦住他，赔着笑脸说：“没病就好，没病就好。娘不是嫌弃你，
是关心你！”
二春不依不饶：“关心，关心，不关心我别的，就关心送我去医院？”
听话听音，月如笑了：“你的婚事在我心里，只要你身体好，好姑娘多的是。
我明天就去说。”
二春一听这话，又激动起来，满脸血红地冲着月如喊道：“再好的姑娘我也不
要，我要娶春娥为妻！”
月如大惊：“什么，你要娶春娥？”
“是的，我这一生非春娥不娶！”
月如也喜也悲，长叹一口气，说：“你们，你们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此事重大，香世和月如到了香晴家，把二春的想法告诉香晴。香晴大喜：“我
原以为这事是二春对大春的安慰，听过就听过了，没往心里去。二春真有此心，正
合我意也合大春意，”话说到这里她的脸色又暗淡下来，后面的话有气无力，“只
是，只是不知合不合春娥之意。”
月如说：“你要是没意见，我找机会探探春娥的口气。”
“嫂子，我哪能有意见，能留住春娥，我是烧高香了。”
香世分析了两家目前的状况，对促成这段姻缘也充满期待。他警告月如：“你
得先拿定主意，告诉春娥我们是为她好。一个二婚女人，又拖带着一个孩子，还能
找到比二春更好的男人？”
“女大不由娘，你为她好，她不一定领你的情！”道理月如懂，她是担心春娥
的工作难做。
香世不满意月如的回答，他纠正道：“女大不由娘，也不由着她吧！由着她，
这一家老小谁管？”
香晴一听这话哭了。大春去世后，对香晴的打击很大，平日里她尽管对春娥百
依百顺，但春娥并不领情，总是一副冷脸对她。陈河的那帮臭男人，不管是有女人
还是没女人，苍蝇一般围在春娥身边，殷勤也献，流氓也耍，到了晚上，她家的房
前屋后总有人影蹿动，发出猫子怀春小狗发情的叫喊声。她曾当着大门指桑骂槐地
骂过哭过，但安静也只是暂时的，大门一关闭，那声音又会重新响起。最危险的还
要数吉生，他总是以村长的名义来问长问短，那声音，那眼色，让她心发烦也发慌，
断不准哪天会生出事来。今天听了哥嫂的话她很高兴很激动。她一边流着泪一边说
：“是我的命苦，连累哥嫂，也连累春娥。大春走了，春娥就是我们家的主心骨，
我离不开她，金锁离不开她，我们这个家更离不开她，你们一定要说服春娥把我家
的担子挑起来。”
香世安慰香晴：“兄妹之间莫说客气话。娘生前的那句话已说得很到位了，姑
家舅家，亲如一家，你家的事也是我家的事，春娥的工作我们去做。”
“那就拜托哥嫂，情况紧急，越快越好！”
当天，香世和月如就把春娥接回刘河。月如说出了二春的意思，也说出了两家
大人的想法，还重复了春娥奶奶生前说过的话。春娥问月如：“姑家舅家，亲如一
家，就一定要结成夫妻？”
月如从春娥的话里没有听出明显的反感，心里暗喜，就把话往深处引：“我开
始对亲连亲也反感，担心对后代不好。看到金锁聪明健康，我放心了。二春早就恋
着你，你不是不知道。过去你有大春，这话没法说。现在大春没了，你单身，他也
是单身，这说明你们今生有缘分。”
春娥打断月如的话：“什么缘分？这世上只有他们家有男人？嫁了一个又一个，
才算缘分？我春娥欠他们的吗？”
月如没想到春娥的反应会这么大，她还是好心相劝：“婚姻没有欠不欠，只有
值不值。你也老大不小的，还拖带着个孩子，能找到这么爱你又恋孩子的二春，我
以为值！”
春娥有点不耐烦，没轻没重地回了句：“谁值谁嫁去。我这一生不想卖给他家！”
月如目瞪口呆，好久无话。
春娥怒气之下，抱着金锁回了陈河。
母女俩的对话被房间里的二春全听到了。春娥走后，二春从房间走出来，对月
如说：“娘，你别难过，春娥的脾气我知道，这事不急，得慢慢来。我们兄弟俩从
小都爱春娥，公平竞争我不一定输。是我娘偏心我哥，用锁把他们锁在一起了。我
恨我娘也忌妒我哥，但依然爱着春娥。后来我与春娥成了兄妹，我把对她的爱深化
为兄妹情，觉得也很幸福，这恨和忌妒也就慢慢消失了。现在我哥没了，我一定要
把中断的爱续起来。”
月娥叹了一口气，说：“你们都是我的好儿女，我是真心希望能成全你们。唉，
今天听我那傻女儿的口气，要想她转过弯来，不是一时一刻的事。”
二春一听这话，脸通红紫涨起来，鼻孔的气息急切粗糙，目光鲜亮发直，嘴唇
咬动半天，牙帮骨又高高地突起了。他很用力地说了一句：“娘，你放心，我爱春
娥铁了心，十年八年，千年万年，我一定要把她追到手。”
月如看他情绪激动，提醒了一句：“春娥脾气不好，现在又在悲痛中，我们急
点不要紧，你和你娘不能急，成是你们的福，不成是你们的命，千万不要做蠢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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