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从那个饰物飘进肖挺的脑海,失眠的夜晚一天比一天多,有些日子几乎在书
房里坐到天亮。
走进书房,对面摆放着一面墙的书,大都是军事类与人物传记类的书籍。进门
的左侧摆放一张书桌和一把皮椅子,右面是一张宽大的沙发,沙发上面挂着一幅油
画,画上的白桦林给人一种看不见林子尽头的感觉。肖挺的目光只要放上去,思绪
就会越走越远。
这几天,他的目光放到那片白桦林上,一只老山羊就会从林子深处走来,快走
近的时候,老山羊就会变出不同的脸,有时突然走进了坟地里的一座坟前。肖挺清
楚那是妻子的坟,老山羊就埋在了那里面。
肖挺记得把老山羊埋在妻子坟旁的夜里,他梦见妻子牵着老山羊,在白桦林里
不时地转着。他想妻子是不是找不到家了,在白桦林里转向了?他刚要给妻子指路,
声音在喉咙里还没喊出来,一阵枪响把他惊醒。他从炕上坐了起来,听得清楚枪声
是从白桦林深处传来的。他赶紧把小炮兵锁在家里,顺着枪声摸进了白桦林深处。
穿过白桦林,在一个山洞前,一些解放军正在打扫战场。看他走过来,一个解
放军干部上前握着他的手说,你就是肖挺营长吧?肖挺点了点头,这位干部便带他
走进了山洞,指着山洞中十几个被击毙的尸体说,这些旧军队特务是冲着你来的,
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们的老窝。
冲着我来的?肖挺一脸疑惑。
你们认识?干部说着,指着脚下一个尸体说,这个特务叫杨福财,当年从杨家
跑出来,被这伙潜伏下来的特务收容,一门儿心思为杨家报仇。这伙特务曾经是杨
家老大杨大炮的手下。
就是战场上被我击毙的那个杨大炮?
他的父亲也是你枪毙的,看来这家伙是来找你寻仇的。
肖挺仔细看了看杨福财的尸体,那张脸已经模糊不清。
肖挺疑惑地问:这伙人一直潜伏在这里?
干部说,这些特务是从博克图一带来宾县的。肖挺听后,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个可怕的想法从肖挺的脑海里冒了出来。他急匆匆离开山洞向家里疾奔。
肖挺一脸汗水跑回家,天边渐渐泛白,小炮兵已经醒了,坐在炕上睁着两只大
眼睛吮着奶嘴。肖挺长出了一口气,给小炮兵喂过山羊奶水,拴好老山羊,背起小
炮兵进了县城。
他来到县里的饭馆,饭馆的幌子还没挂出来。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中年男人,
他还以为是女人的男人回来了,说,大姐在吗?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说,那位
大姐搬走了。她说着,看了看肖挺身上的军装和怀里的孩子,想起了什么,从里屋
取出一幅画,说是那个大姐留给他的。肖挺接过镶嵌在木框里的油画,上面画的是
秋天里的白桦林。他这才朝饭馆的墙壁上看,发现那幅二龙山的雪景油画已经不见
了。
一阵电话铃声,肖挺从回忆里惊醒,好一会儿才想到去接电话,可电话声音停
止了。
肖挺坐回椅子里,何安那洁白整齐的牙齿和高挺笔直的鼻梁又浮现在眼前。他
清楚地记得离开妻子的最后那天晚上,他和妻子躺在床上祈祷孩子的模样,没有在
肖劲松的身上出现,二十多年后却在何安的身上看到了,而且那个饰物也出现在他
的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肖挺恨不得立刻去验血,静下来一想,自己冒失的想法一旦失败,会给肖劲松
这个孩子带来多大的打击?他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二十多年拉扯大的儿子。
这时,妻子又走进了那片白桦林,满脸泪痕向他说着什么,他却听不清里面的
一个字;这时,老山羊拖着两只肥硕的奶子又蹒跚着向他走来,却怎么也走不出那
深深的雪窝;这时,从林子深处传来小炮兵哭喊着要娘的声音,却怎么也看不清小
炮兵的脸是劲松还是何安……后来,一张陌生男人的脸浮现他的眼前,觉得有点像
那个杨福财。
肖挺站了起来,在心里指责自己:如果何安真的与他有关系,到了自己面前怎
么不敢认了?这孩子过去一定受了很多的苦。不可能,怎么这么巧合啊,难道是妻
子把他送来的?不然,妻子怎么满脸泪痕想与自己说些什么?不可能,也许是自己
这些年想念妻子想出了问题,对什么事情都太敏感了。可那个饰物明明挂在何安的
身上,我的妻啊,真的是你把他送来的,那么劲松又是谁家的娃啊?我的妻啊,两
个孩子都已经去了军校,无论从前他们经历过何种苦难,毕竟都走过来了,你一定
想看到他们幸福地生活着!
这时,电话铃声又响了,是谢天行打过来的电话。
自从肖劲松和谢安卉上了军校,谢天行常给肖挺打电话,约肖挺喝上两口。今
天肖挺拒绝了谢天行的约请,谢天行觉得肖挺好像有什么心事。
肖挺和谢天行虽然是上下级的关系,但两人工作以外如同亲兄弟。自从妻子走
后,儿子肖劲松是谢天行的老婆一手带大的,自己的肚子里也装满了她的饭菜,连
她打回的酒也被肖挺和谢天行掰成两半装进了肚子里。那时,酒到了肚子里,两个
人的棋子就会战个没完没了,无论他俩对抗的声音多么激烈,谢天行的老婆和两个
孩子已经在卧室里睡着了。这个时候,两个人战累了,肖挺说,去那个哑弹饭馆弄
只兔子来。
谢天行扯着肖挺说,你呀想那个味了,又不想走进去,就去哑弹饭馆吃那么一
回又如何。
肖挺扯开谢天行的手说,那就不吃了。
好好好,你一个大首长怕手下人看见,那我去。
谢天行很快拎回一只红烧雪兔,两人来到肖挺家,满上酒又整了起来。
谢天行撕下一个兔子腿,塞给肖挺说,你说你怎么和这雪兔较上劲了?这么大
的房子不觉得空得慌,没有女人的家再大也不完整。
行了,你又来了。
不是我说你,你和嫂子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一年,女人的味道你感觉了
多少?
你不懂,她在我的心里已经装得满满的。
难道师医院那么多护士,就不能挤进来一个?
我心中的大门已经封死了。
你知道这样下去,官兵们心疼你,但有一个人却在背后冷笑。
谁?
杨福财啊!
哈哈哈,你这媒婆把死人都搬上来了,你折腾吧,我去睡了。
肖挺说着,扯着谢天行进了卧室,自己抱起被子去了书房。他躺在书房里宽大
的沙发上,一眼就能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幅白桦林油画。这些年,每当他与谢天行喝
完酒,即使儿子的房间空着,他也会睡在书房里,久久地望着墙上的油画。他家所
有的房间里没有一张妻子的相片,他怕儿子看见了要妈妈。不过,妻子的身影时常
从墙上油画里的白桦林深处走来,一直走进他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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