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节过后,肖挺看过何安的军事论文,决定单独与他见一面,地点选在家里的
书房。他与部下谈话都在办公室里,书房是他私人的禁地。书房里沉寂得钢针落在
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晰。他坐在椅子上望着书房墙上的那幅白桦林油画出神,听到
有人敲门才走出书房。
何安走进家门,肖挺第一次近距离仔细地看这张脸,感觉这张脸在梦里出现过,
那双黑亮有神的眼睛在梦里传递过多少次信息,让你眼前时时浮过一张张回味无穷
的老照片,飘落在你的心底。
何安敬了一个军礼,肖挺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他拉着何安的手说,走,去书
房,你的论文我改了几处,很有味道。
何安走进书房,看见他的论文上面已经落满了修改过的红笔字,脸颊不时阵阵
发热。肖挺拿起论文,一页页讲着,直到手里的论文翻过最后一页,何安脸上的汗
水已经流到了脖子上。
肖挺扯过一条毛巾递给何安说,刚走出校门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已经很好了。
何安一边擦汗一边说,已经改得面目全非了。
你在实际工作中还缺少经验,我只是加了一些具体操作的方法。
看何安一页页翻看改过的论文,肖挺问:你父亲当过炮兵?
何安忙收好论文,摇了摇头问:首长,你认识我的父母?
何安的突然问话,肖挺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心想这个何安已经察觉自己的心
思,觉得他们之间的谈话到了深谈的时机。肖挺的沉思让何安觉得自己的话是不是
有些冒失,不过这个问题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打转,师长的每次谈话都会牵扯到自己
的父母,从他脸上的疑问不难看出他不是随口说说。
两人各自猜测。还没等肖挺开口,何安说,首长,对不起,我想多了。
肖挺给何安添了些茶水说,孩子,既然你提到这个问题,我就把心里藏着的问
号打开。说着,肖挺指了指何安的胸前说,能不能把你胸前的那个饰物拿给我看看。
何安记得肖劲松和谢安卉胸前也挂着这样的饰物,心想,难道这个饰物后面有
什么秘密,他带着疑问摘下饰物拿给肖挺,头一次感觉手里的饰物那么沉重。
肖挺接过饰物,如同手里捧着一个刚刚发现的珠宝,脸上的肌肉随嘴唇不时地
抖动,嘴里冒出一句:太像了!
首长,您见过这个饰物?
它什么时候挂在你胸前的?
我懂事的时候就有了。
肖挺想了想,把饰物交还给何安,脸上激动的神情平稳了下来,说,我有一位
战友生前给孩子做了这样一个饰物,他牺牲后,我去了他的家乡找过母子俩,但母
子俩已经搬走了。小何,你父母在宾县住过吗?
没听父母说过。
你的父母当过兵吗?
何安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父亲给旧军队做过饭。记得小时候,父亲被村
里的民兵带到批斗会上,让父亲交代在旧军队期间干的那些事。父亲翻来覆去说那
么一句话,我一个伙夫能干什么事。村里的民兵认定父亲不老实,送到山里的煤矿
劳动改造去了。
你母亲没带你回过老家?
母亲从来没提过老家的事。
看到这个饰物让我想多了,那时候当过炮兵的很多人都打磨过这样的饰物。
首长,您的那个战友牺牲前没留下什么东西吗?
肖挺稍停顿了一会儿,说,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本小说吗?
我听谢安卉说那是肖劲松母亲留下来的。
是我留给他母亲的,这本书就是那个战友留给我的。
这么重要的书我怎么能留下?
留下吧,我多希望你就是我战友的孩子啊!
那我就先替您保管着,也好帮您找一找那母子俩。
肖挺点了点头,随后转了话题说,听说你画一手好画,来,看看这幅画。
何安望着墙上那幅白桦林,解释说,我也不懂画,只是小时候跟母亲学着画了
几幅。
你母亲是教美术的老师?
何安点点头。
肖挺心想怪不得谢安卉那么喜欢画,这张画她要了好几次。肖挺试探着说,你
喜欢谢安卉?
我……我们只是要好的同学。何安脸颊红了一块。
最近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些小矛盾?要处理好。肖劲松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
你们之间要常沟通,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
何安一个劲儿点头不吭声,心里清楚自己喜欢谢安卉。这段时间看她与肖劲松
走得很近,有意疏远她,但没想到自己心里微妙的想法,怎么让师长察觉到了,不
知道师长耳朵里听到的是哪个版本。想到这里,何安的脸颊布满了红云,手心浸出
了汗水。
对面的肖挺感觉眼前何安的窘态有点像年轻时的自己,情不自禁地拍了拍何安
的肩头,说,好了,回去吧,你和肖劲松都是我的兵,像我的孩子一样,希望你们
健康地成长,担负起军人肩上的一份责任。
肖挺嘴上硬实,手却越抖越厉害。
何安走了,肖挺立在那里,目光一直停留在墙上的画,好久。他发现画上面的
灰尘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擦了,站在椅子上想取下墙上的那幅画,双手刚取下画,
眼前一黑,脚下一晃,手中的画便落在了地上,画的框架散落了一地。肖挺扶着墙
险些摔倒,喘着粗气坐在椅子上。这时,他看到散落的框架里有封信,拾起,打开,
虽然信纸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认:肖兄弟,请原谅我以这种方式与你告
别。这幅画大妹子生前非常喜爱,我想你一定能理解其中的惭愧与内疚,请接受一
个无奈女人的告白。
肖兄弟,你一定想知道我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就是一个开饭馆的师傅,有
一天晚上突然就不见了。过了好多年,几个男人带着我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也就是大妹子走的那天夜里。当时给我吓坏了,一个男人从我的怀里抢过孩子,手
里握着一把尖刀威胁我说,你的嘴给我把严点,否则你的男人就是这刀下的鬼。另
一个男人将另一个孩子塞到我的怀里,恶狠狠地扯着我男人的耳朵说,这孩子受一
点委屈,就割掉他的一只耳朵。我满脸泪水,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孩子抢走了。当时,
我真想一头撞墙了结自己的生命,可想到我的男人,看到怀里的孩子眨着那双纯真
的眼睛,我身子一软坐在地上好久没有站起来。后来,你回来了,我真的不知道如
何面对你,看到你悲伤地抱走了别人的孩子,我真想去死。
后来,我才知道我男人被抓去,藏在二龙山的山洞里给他们做饭。当时,听说
洞里一个叫杨福财的女人已经怀了孩子,这孩子几乎与你的孩子前后脚来到这个人
世。这两个苦命的孩子,一个生下来离开了娘,一个生下来没有奶水,靠一只老山
羊存活。
大兄弟,原谅我这个软弱的女人,我真的没有力量保护好你的孩子,今后也没
脸见你。我走了,希望你能看到这封信,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待他。孩
子是无辜的,我想天上的大妹子也会这么想的。
这时,肖挺听到门外有人开门,慌忙将手里的信塞进抽屉里,没来得及清理散
落的框架,看见儿子肖劲松已经站在了书房前。
您这是怎么了?
墙上的钉子有些松动了。
何安来家里做什么?
你在监视我?
监视,您这样看我?
你的脸上不是都写着吗。
我的脸和过去有区别吗?
好了,去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别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您今天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把人家怎么了?
您听何安那小子说了些什么?
你要是何安就好了。
肖劲松看父亲的脸色很难看,不知道何安与父亲说了些什么。他在家属院里碰
见了何安,何安只说父亲找他谈论文的事。肖劲松清楚父亲从来不在家里与部下谈
工作上的事,看何安脸颊通红,心里更加不安起来,心想一定与谢安卉的事有关。
父亲今天对他的态度似乎已经说明了什么。他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油画,说,对不起,
我去重新把它装裱好。
放下!还是处理好你自己的事。
这是妈妈留下的东两。
肖劲松还是执意要把油画带走,没想到父亲的大手突然落在他的脸上。长这么
大父亲还是头一次打他,委屈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手里的油画也散落在地上,
他破门而出。
肖挺的手还在抖,眼前莫名其妙地浮出妻子的脸,她眼里带有一种深深的埋怨。
这种目光忽然变成了一种仇视的目光,他这才发现妻子的脸已经变成了另一张脸,
像肖劲松又像杨福财,里面也闪过何安的脸。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
白,两腿软得怎么也站不起来,感觉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散落在地上的油画也
模糊得看不清楚了。
谢天行为女儿的婚事找到了肖挺,看到他头上长出的那些白发,不知道这是为
了什么,也不好多问。当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肖挺愣在那里好长时间没说出话
来。肖挺吃惊的神情让谢天行心里没了底,好一会儿才说,觉得不妥那就放一放。
说完起身想走。肖挺一把拉住他说,孩子自己提出来的怎么不妥,你看看我的
头发都盼白了。
谢天行脸上这才露出轻松的笑容,说,这个月选个好日子就给孩子们办了。
谢安卉突然回来,肖挺心里明镜似的。谢天行提到婚事他脑子里闪过了何安的
身影,不过,他只停顿了那么一会儿,顺着谢天行的意思把谈话圆了下去。谢天行
一走,他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电话不接,敲门不开,直到天黑了下来才
给肖劲松打了个电话。
你小子还真跟老子较起劲儿来,这个家不想回了?
肖劲松拿着电话不吭声,肖挺也没多说什么,让他回来商量一下婚事,至于和
谁结婚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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