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肖挺从军里开完会下了火车,脚步沉重地回到家,儿子肖劲松接过他手里的帽
子。
肖挺瞥了一眼满桌的菜,问:今天有客人?
肖劲松扶他坐在桌前说,安卉今天回来了,去了她父亲家。
肖挺心里清楚,晚上这顿饭谢安卉是不会来的,儿子是想让他打个电话。他拿
起筷子说,别等了,我有话对你说。
肖劲松给父亲倒了一杯红酒,这是为谢安卉准备的。肖劲松心里清楚,父亲在
军里开会的主要内容,研究布置部队精简整编的具体方案,回家想和他谈交流到作
战部队的事。父亲和他交流过意见,他没同意。部队进行精简整编,守备团撤销营
的建制,由团直接领导连队,编制减少了三分之二。三炮连改称反坦克炮连,一部
分人要交流到炮兵旅,旅部就驻扎在省城。肖挺想让肖劲松交流到炮兵旅,也想挽
救儿子的婚姻。
那年,肖劲松与谢安卉旅行结婚,只是把消息传了出去,这是谢安卉的意思。
这件事肖挺与谢天行强烈反对。谢安卉留下一封信去了南方,此事也只好按谢安卉
的意思办了。肖挺让肖劲松去南方转转,有两个目的:一是躲开全师人的猜疑;二
是让两人的旅行结婚真正成行。肖劲松也想找到谢安卉,先去了谢安卉的医院,托
战友打听她是否在医院,又怕对她有影响,用电话了解她确实没回去,才一个人毫
无目的地去了南方。一路上,他心里多少次冒出偶遇的情景,甚至梦里都在寻找这
种机会。可是他喝醉了酒,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的泪水已经打湿了洁白的枕头,他意
识到将永远告别这段离奇的婚姻。
肖劲松回来后不久,听父亲说谢安卉流产了,他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以后的日
子,谢安卉很少回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了沟通,中间像隔了一座沉重的大山,压
得两人喘不过气来。
谢安卉这次回来,是听说部队要解散,父亲谢天行由于年龄的原因有可能被确
定转业,她想回来接父亲去省城。
这之前,谢天行也一直想挽救女儿的婚姻,他找到肖劲松想说服他去省城,然
而肖劲松留在博克图的想法非常坚决,甚至向他透露出何安接替薄振刚的方案。没
想到肖劲松却说只要留下来,宁愿在何安手下当排长。肖劲松的态度让谢天行心里
很不舒服,坐在沙发里好久,才拨通了肖挺的电话。
肖挺接到谢天行的电话还以为是转业的事,只好解释说,开始让你任副师长,
军区没批,你再等等,不就岁数超了嘛,我找军长试试。
我今天打电话不为这事,这事我都想好了,到哪里都我一个人,在山沟里呆时
间长了,去大城市还生活不下去了。转业就留在博克图,继续与你做伴,这辈子怕
离不开这片森林了。
那安卉能同意吗?
我打电话就这个意思。劲松不去省城,你就想办法让安卉回来,两个孩子不能
就这样完了。
看来他俩的缘分真的尽了。
你也这么看。
安卉的心根本就不在那小子身上。老话不是说强扭的瓜不甜,别让两个孩子痛
苦地生活在一起,让他们自己处理,无论什么结果我们都要学会去接受。
这之前,肖挺去了二龙山老家一趟,在妻子的坟前发现坟头多了一些烧纸。他
一边拔坟头的荒草一边说,儿子长大了,知道来看你了,你说这孩子像谁啊?
肖挺清理好荒草,把荒草放在坟前坐了下来,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封信,打开说,
本来不想让你看这封信,但它压在我心里太沉重了,又怕儿子看到惹出什么乱子来。
毕竟我养了他二十多年,再说那个女人信里说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更不知道她躲
到哪里去了,你看看这封信吧,也许能帮我出些主意。
肖挺将这封信点燃,直到坟前的火熄灭了才说,信看过了吧,如果信上说的是
真的,那么劲松就是杨福财的儿子,这个杨福财一直在暗处与我较量,没想到我们
千辛万苦拉扯大的小炮兵竟然是他的孩子,放在谁身上也不是滋味啊!
一阵风吹来,纸灰在坟前打了个转,被风带到了林子里。肖挺吹了吹落在身上
的纸灰说,我知道你不同意我的想法,是啊,那个女人说的对,孩子是无辜的。那
天我看到这封信,不知道为什么抬手打了他。你放心,以后他就是我们的小炮兵,
陪我们走到老。不过,我们的孩子在哪里?
又一阵风吹来,细碎的纸灰在坟前打起转来,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肖挺抿了
一片碎纸灰在鼻前吻了一下,说,你在说那个何安吧,他胸前的确有个饰物,与我
们那个饰物一模一样,那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好像你送给他的一样,你再看看他那
笔直的鼻梁。你说他是我们的孩子,可我拿不准,几次想去何安家看看,又怕把动
静弄得太大,对两个孩子有影响。你放心,找时间我会处理好此事的。你说我恨那
个女人?不会的,她当时保护了咱的孩子。如果何安真是咱的孩子,咱得感谢人家。
她把何安培养得非常好,很懂事。
山里的风突然停了下来,肖挺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坟旁的几棵白桦树,说,
白桦树长得多美啊,老山羊还好吧?好了,我该回去了,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
一片白桦叶从肖挺眼前滑过,飘落在坟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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