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响晴的,没有一片云彩,也没有一丝风。
一年里就属麦收这几天最热。下过雨的这些日子,天天都是这样,老天真是成
全人,浇点雨,再一晒,麦子的成色大不一样了。
玲子坐在牛尾巴河沿上洗衣服。她抱来很多东西,被套、枕巾、她爹冬天穿的
棉褂子、帽头子,还有杨非塞在旮旯的带着尿骚味儿的裤衩子、臭袜子,该洗的不
该洗的,一股脑儿拿来了。就是李爱乐的一件也没拿。
牛尾巴河不管下不下雨,水都那么浅,流得那么平缓。玲子洗衣服的这个地方,
水只没脚面,一抬头就能看着麦地里的红房子。
玲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这么远,到这儿洗衣服,只觉得心里有一根线牵
着。她一边洗一边不断地向对沿儿张望,她想看到一个人,就是用枪指着她说她偷
麦子的那个战士。她说不清心里是恨还是怨,就觉着憋着一股劲儿。她就是因为对
住在红房子里的人有一个崇拜的心结才不去参加几乎是全村统一的行动,到头来却
叫这个人拿枪指着,把偷的脏名扣到她的头上,她忍受不了这种污辱。那个战士临
走时说让她等着,她就是一直等着部队来处理,是抓,是罚,她会拼死反抗,以示
清白。可是,之后啥动静都没了,这让她很憋屈,就想要找个机会,让那个战士当
面给个说法。
玲子满脑子都是那个战士的影子,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很荒唐、很失望。
想不到,她憧憬的在红房子里等着她爱她一生的那个战士会是这么个人。
玲子想着想着又恨起李爱乐,她认定那麦子是李爱乐拿回来的。偷麦子的那天
晚上,李爱乐一宿没回来。第二天,她特意跑到学校去问他:“那麦子是你偷回来
的?”李爱乐嬉笑着说:“是我……”玲子板着脸说:“亏你有脸说,一个大老爷
们儿出去一宿搬回个金山银山还算你出息,抖瑟那点玩意儿,给我上眼药呢?”李
爱乐还想解释:“我……”“你啥?”玲子冷冷地甩下一句:“从今往后,你不用
回来住了,爱上哪儿上哪儿!”一拧身子走了。李爱乐扬了扬胳膊,想说啥却没有
说出口。
李爱乐知道自己解释不清楚。那天晚上,他被潘小小拉去家里吃饭,没吃完雨
就下大了。他想回去,潘小小说:“今晚你不能走!”李爱乐有点紧张,说:“我
不回去,玲子该……”潘小小瞪着眼睛说:“你别玲子玲子的不离嘴,今晚你得跟
我在一起!”“那……”李爱乐张着嘴,盯着潘小小有点傻了。潘小小“扑哧”一
声乐了,说:“瞧把你吓的,我能吃了你呀?”
潘小小告诉李爱乐,今晚俩人要去看仓库,村民们偷回来的麦子放在家里不保
险,说不定部队会来搜查,一个村里住着,屯亲屯亲,是亲三分向,书记队长都和
村民穿着连裆裤。每年从部队偷回来的麦子,都寄存在大队的仓库里,部队即使来
查。也不会查到仓库。他俩要在仓库里把各家偷来的麦子一堆堆分好,这个差事让
哪一个村民来干都有人信不着。一个小学老师,一个书记千金,俩人干这事,谁也
没说道。
这晚,到半夜时雨还不住点儿地下,偷麦子的村民一个个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回来一趟不容易,都是使出吃奶的力气可劲儿往回背。有的散落在院里,李爱乐捡
了两抱,不知道该给谁,但他知道玲子家不会有人去偷麦子,就抱了一抱顶着雨跑
到玲子家,扔到挨着院墙的柴禾垛上。他没想到部队会那么快就来村里搜,他想整
回点儿,趁白天家里人都出工,他在家抽空把麦子搓成粒儿,再用一直闲放着的小
石磨磨成面,等玲子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李爱乐送完一趟,又回来把那一抱也想给玲子家送去。可到了院墙,看见香子
家点着灯,听见好像是香子在哭,心想这家太可怜了,就把那抱麦子放在了香子家
的柴禾垛上。当李爱乐又回到仓库的时候,看见潘小小靠在墙角睡着了。他没叫醒
她,自己忙乎着。后半夜,没人来送麦子了,潘小小还睡得像个小猫,他也倚在一
边睡着了。等到大队书记来查看,见屋里没人,嘴里一边骂着:“又他妈死哪儿去
了?”一边把门锁上了。这一宿李爱乐和潘小小有没有啥事,谁也不知道,只是天
亮后,有人来收拾院子,听见仓库里有人喊,才把门打开。
玲子听说了这件事儿,是娟子放学回来告诉她的。娟子是听见潘小小亲口说的,
潘小小是当着其他老师面很大方地说的。李爱乐制止她,她还得意地说:“有啥见
不得人的?我还想把这浪漫的事儿写出来呢!”
玲子觉得很恶心,从那以后,再也没让李爱乐靠近她。
玲子想到这儿,开始对自己有气。一个是她寄托梦想的住在红房子里的解放军
战士竟会用枪指着她,说她是贼;一个是把女人最宝贵的东西奉献给了他的人竟是
这样伤害她。难道男人都是这样可怕?还是自己傻?
玲子呆呆地坐在那儿发愣,一抬头,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冷不丁吓一跳。玲
子马上认出来,就是用枪指着她的那个战士。
于水水穿着军裤,上身只穿着背心。手里掐着一把刚从地上捡起来的麦穗。
天太热,玲子只穿了一件敞着领口的短袖衫。她知道那个战士在瞅她,便低下
头,使劲儿搓起衣服。
于水水也认出了玲子,蹲下身,眼睛一个劲儿在她身上打转转。
“你老瞅我干嘛?”玲子终于忍不住了,生气地说。于水水笑了笑,说:“你
不瞅我,怎么知道我瞅你?”
“臭无赖!”玲子把火都发在了手上,衣服被她在洗衣板上搓得歘歘直响。
于水水拉着长声说:“哎哎,哪有那样洗衣服的?不会,我教教你!”
玲子咬着牙,擓起一盆水,扬手泼过去。于水水跳着脚跑了。
玲子忍不住笑了,觉得好像那盆水把她的气都泼出去了,心里不那么憋屈了。
她收拾起衣服准备回家,刚要走,于水水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装得半鼓不鼓的
旧军用挎包。
“哎,同志,给你这个!”
“我不认识你,干吗给我东西?”
“这是我捡的被你们踩倒的麦子,搓成了粒,你拿回去!”
玲子气得差点跳起来:“咋,你当谁稀罕你们那玩意儿呢?”
于水水说:“你别急,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邻居的,那家太困难了。”
玲子心里不由一热:这家伙还真有点无产阶级感情呢!她矜持了一下,说:
“得,我拿回去,还当我偷的呢。要送,你自己去!”
“哎!”于水水急得跳过河,玲子已经小跑着拐进了苞米地中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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