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天,龙七爷刚从后门走进天福号大厅,打从前门走进来了白脸狼。龙七爷当
时就是一怔,他瞟白脸狼一眼,问:“白……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白脸狼
一挺麻秆腰,斜起桃花眼,洋洋得意地说:“别,别叫我二柜,我现今儿是铁山包
特务股股长,叫白股长。”“哦……这么说你是投靠日本人了?”龙七爷脑袋“嗡
嗡”山响,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凶多吉少。“应该说弃暗投明,弃暗投明。”
白脸狼不阴不阳地说。“可我知道占东山对你不薄,还救过你一命。”龙七爷睥睨
着白脸狼,用嘲讽的语气说。“这话……不假。不过,他占东山能救我的命,不能
给我娘们儿啊。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嫌山里的日子太寂寞,进城逛窑子被日本人逮
住了。我想将功赎罪,就带日本人进山找占东山,谁知他妈的扑了空。日本人以为
我是欺骗他们,要点我的天灯。我想保命,也只好拿你顶坑儿了。”“拿我顶坑儿?
我可是良民百姓啊。”龙七爷暗暗叫苦,嘴上犹自硬朗着。“你是良民百姓?别猪
鼻子插大葱装象(相)啦。民国二十一年,要不是你勾引占东山在呼兰河桥设伏,
能把两汽车日本人都包渣了吗?前些日子,要不是你给抗联拉钩,占东山能打飞机
场吗?”“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没别的意思,请你到守备队走一趟。”
“我要是不去呢?”“这可由不得你了。”白脸狼说着,朝后挥挥手,又有两个特
务破门而入,七手八脚就扭住了龙七爷。“呸!”龙七爷朝白脸狼吐口厚痰,再猛
地一甩胳臂,挣脱两个特务的捆绑,气昂昂地说:“你们敢动我?我的儿子可是县
太爷!”“我是警察打他爹,公事公办!”白脸狼陡然变色,喝令那两个小特务,
“给我牢牢地捆了,别让他邮(逃跑)了。”
龙七爷走进守备队审讯室时,结诚忠已候在了那里。他见龙七爷进屋,挪挪圈
椅上的屁股,笑指着对面一条板凳说:“龙老绅士来了,请坐那里吧。”龙七爷巡
视一圈审讯室,冰着脸说:“你有什么话就问吧?”“直来直去,直来直去,我就
喜欢你老这样的敞快人。”“废话少说,你就说找我有啥事吧?”“现在有人检举
你私通红胡子,不知有这回事没有?”“通……胡子?像我这样身份的人能通胡子
么?”龙七爷反诘一句,不答似答,语气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暗暗地想,决不能承
认跟抗联有联系,否则的话,就是死路一条。因此,他故意偷换概念,将结诚忠口
里的“红胡子”,变成自己嘴里的“胡子”(在伪满洲国,所谓的胡子和红胡子是
有区分的。一般老百姓口中的胡子,指的是土匪,而红胡子,大多时候则指的是抗
联)。白脸狼知道龙七爷轻易不肯招供,便向结诚忠献计,说:“我看这老东西是
皮子紧了,让我给他熟熟皮子吧?”结诚忠瞥白脸狼一眼,说:“你们中国人有个
传统,说是刑不上大夫。龙先生是绅士,又是县长的老太爷,我的先给他两天时间,
让他再考虑考虑。”龙七爷听结诚忠如此说,拔起胸膛,抬脚就朝门外走。结诚忠
惊愕地问:“你的,想上哪去?”龙七爷回头一笑,说:“你不是说还给我两天时
间么?”白脸狼没等结诚忠吩咐,慌忙蹿到龙七爷面前,横起两臂说:“到了这地
界,还容得你自由来去么?”
傍晚,龙七爷正饥肠辘辘,龙七奶奶来探望龙七爷。她给龙七爷带来一只烧鸡,
一瓶老白干。龙七爷眼睛笑成了一条线。他把手中核桃装进口袋,盘腿坐上土炕,
右手抓过白酒瓶子,“咔巴”一声咬掉瓶盖,吐到地上,仰脖就先“咕咚”了一大
口酒。而后,他用手背抹抹嘴巴,放下酒瓶,又拿起烧鸡,“嗤啦”一声撕下一条
大腿,便大吃二喝,旁若无人。很快,一瓶白酒见了底,一只烧鸡剩下几块骨头。
他从土炕站到地上,醉眼蒙眬地看着龙七奶奶,喷着满嘴酒气问:“你来看我,那
畜生知道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能进来么?这回你把事情闹大发了,
死老头子,人家非得要送你出西门呢。”“出西门就出西门,没啥了不起的。我都
活六十多岁了,现在死也不算少亡。”龙七爷说过,再从口袋里摸出核桃,“喀巴
喀巴”转动起来,眯缝着一双眼睛。龙七奶奶盯着龙七爷的手,怯怯地说:“夜儿
黑上,大铁子来说,只要你把那把腰刀送给参事官,就放你出去。”“你说的啥?
再说一遍?”龙七爷顿时瞪大眼睛。龙七奶奶立时垂下了脑袋,她不敢把实情告诉
龙七爷。原来,参事官结诚忠出身日本武士世家,他从小喜欢收藏兵器,自打在北
大坡看到龙七爷的腰刀,就暗中藏下要把腰刀弄到手的心思,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
赶巧,这次白脸狼为了活命,供出了龙七爷先联络占东山伏击日本车队,后联络抗
联和占东山袭击飞机场的事。他便找到龙立国,说是只要龙七爷能献出祖传腰刀,
他就饶龙七爷一条命。龙立国不敢找龙七爷,只好跟龙七奶奶说了这事。龙七奶奶
明知此事说不妥,但为了救龙七爷,也只好硬起头皮厚起老脸了。
龙七爷见龙七奶奶躲躲闪闪,心里已豁然开朗了。他极力克制自己情绪,四平
八稳地说:“我不难为你,你回去告诉他们,就说我龙安庆宁可不要命,也要腰刀。”
龙七奶奶猛地抬起头,冲着龙七爷吼道:“你命都没了,还要腰刀有啥用?”“腰
刀是我们家的镇宅之宝,我要把腰刀一辈辈传下去!”“传给谁,传给大铁子吗?”
“啊……”龙七爷翻翻眼睛,立时直了脖,像是被切糕塞住了喉咙,憋得胸膛里波
涛汹涌,突然夺门而出,将酒、烧鸡和胃液吐了个满地花开。
龙七爷不献腰刀,龙立国只好硬着头皮去见结诚忠,说是答谢结诚忠不杀龙七
爷之恩,请结诚忠喝酒。结诚忠惦记的是龙七爷的腰刀。他翻翻眼睛,问龙立国腰
刀的事怎么办。龙立国只好先打囫囵语,说是再拖些时日,他会让结诚忠如愿以偿
的。
宴请结诚忠的酒席摆在了天福号大厅。龙立国为了表示隆重,特意让伙计摘掉
四个幌子,谢绝一切宾客。空阔的大厅里只摆两张圆桌,请的都是城里的头面人物。
结诚忠因有喜事撑着,那天晚上多喝了几杯清酒。当他飘飘忽忽摇进自家胡同时,
蒙蒙眬眬看到三个日本兵横在了他的面前。他头皮先是一奓,而后开口便骂:“八
格牙路,连我的……不认识?”那三个人并不答话。他们冲上前来,一人塞住他的
嘴巴,两人架起他的胳臂,连拖带抬就朝胡同深处走去。
第二天天刚擦黑,龙立国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抗联三团团长占东山送来的,他
通知龙立国说,结诚忠现在在抗联三团手里,如果想要结诚忠的命,就要用龙七爷
换票。龙立国喜忧参半。他不敢擅自做主,便找到特别守备队队长,向土肥泥汇报
此事。土肥泥唇上仁丹胡一翘,挤出一脸笑来说:“我的,同意换票;你的,跟他
们的约定,时间,地点,条件。”龙立国先是愣愣,随即恍然大悟。他就明白土肥
泥是想借换票机会,消灭抗联三团。无论谁输谁赢,我阿玛是没命了。他这么想时,
激灵灵就打了个寒战。
换票地点选在呼兰河畔的一个平岗。平岗的右侧是山,左侧是呼兰河。土肥泥
准备得很周全。他先将守备队和山林警察大队埋伏在树林里,再带上十几个人,押
着龙七爷去换票。
午后二点一刻,占东山如约出现在呼兰河畔。他的身后跟着结诚忠,结诚忠的
身后是五名抗联战士。再远一些,沿呼兰河河套,还站着十几名抗联战士。土肥泥
身后则是龙七爷,龙七爷身后是五名日本兵。远离日本兵之后,还有十几个荷枪实
弹的伪警察。按照约定,双方在距离三十公尺的地方压住阵脚,再由占东山和土肥
泥同时挥手,而后龙七爷就朝占东山那边跑,结诚忠就朝土肥泥那边跑。龙七爷原
本同意换票,不料临到阵前,他扬起脑袋,嘶哑着喉咙朝占东山喊:“大当家的,
拿我换结诚忠不值个儿。他们是当官的,我是老百姓。”谁都没有料到龙七爷会变
卦。日本人这边,土肥泥抽出指挥刀,立在龙七爷面前恶狠狠地说:“你的朝前走,
不走的,我的砍了你。”龙七爷瞟瞟土肥泥,迈步朝抗联那边走去。抗联这边,占
东山一时不知所措,他把目光扫向结诚忠。结诚忠就哆哆嗦嗦地说:“你的放了我,
我的保证龙的回来。”占东山点点头,结诚忠就朝日本人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回
头瞅瞅,又撒丫子跑了起来。龙七爷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他撕心裂肺地吼:“开
枪啊,打他个狗日的小日本!”喊罢,他“嗖”地一声,将一颗核桃掷向了结诚忠。
结诚忠两手捂脸,“哎哟”一声痛叫,人就倒在了地上。土肥泥如梦方醒,挥动指
挥刀就去追龙七爷。龙七爷哈哈大笑,再一扬手,另一颗核桃又飞向了土肥泥的脸。
这时,双方的枪声就响成了一片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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