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何凌汉关了房门,挽起衣袖,洗笔研墨,又裁了一张与《月夜诗》字帖大小一
般的宣纸,便开始临摹道光那首《月夜诗》。一点儿,一撇、一捺……憋足气,运
足神,全神贯注。
被剔去烛花的蜡烛,仿佛是同情主人的不幸,火苗子亮了许多。何凌汉佝偻着
腰,一丝不苟,一袋烟工夫过去,一张宣纸描了下来。何凌汉看了看,不行啊!字
体不行,走笔也有偏误。原来,何凌汉日常所操练的主要是“智永千字文宋拓本”,
几十年的艰苦努力,终于得道,走笔刚劲有力,且笔锋常随意趣多出意境。而道光
帝之笔,则是仿宋之帖,又平常习之不多,故笔锋无力多见颓钝之处。二者书法当
然有天壤之别,如今何凌汉要以己之习惯而摹道光之笔墨,在那个没有复印机、没
有九宫格的年月,难度自是不言而喻了。然而,何凌汉没有心灰意冷,临摹了一张,
不行,撕掉,又重来;再不行,又撕掉重来……
何凌汉知道,今天临摹的不仅仅是几个字,是在排除一场随时可及的祸殃,是
在决定一个家庭的存亡。这五寸狼毫牢牢地系着他家大小四口的性命,重若千斤—
—何凌汉之妻廖氏,乃道州城中良家之女,不仅长得一副俊秀的鹅蛋脸,且是丰乳
肥臀,跟何凌汉才做夫妻一年,便一胎生下两个男孩子。倘是别的女人,一母喂养
两儿,便有乳源不足之感,而廖氏的双乳则似山中一眼喷泉,总是那么取之不竭用
之不尽。两个儿子长得肥肥胖胖的,如今都两岁多了,廖氏乳源仍旧如初。廖氏不
仅人长得健康俊秀,勤劳贤惠,而且头脑灵活,心中“点子”极多,左邻右舍要是
遇上什么心结找她,她常常是一个主意就帮人化险为夷、消灾除难。这样一个贤惠
之妻,一个温馨之家怎能因此而毁了……
“当!”京城的钟鼓楼敲响了黎明的钟声,东方开始露出曙光。何凌汉整整地
临摹了一夜,砚台里墨写干了又研,研了又写干。在他脚下,撒落着撕碎了的无数
宣纸。但天亮了的这一张,何凌汉满意了,凭着他的直觉,他觉得这一张临摹的布
局、笔锋、走势,与道光写的《月夜诗》应是处处相似。一阵凝神审视以后,何凌
汉又几番做了填补修饰,直至觉得不见瑕疵,这才直起腰来。哎哟哟!那腰又酸又
痛,背脊梁湿漉漉的,秋夜里,竟然淌下一身汗水。
吃过早饭,何凌汉带着仿品来到崇文门外顾氏书画装裱作坊,顾师傅此时正挽
着袖子在裱一张山水画帖。
“顾师傅早!”
“哟,是何大人!又写了幅好帖子?”
“不是我写的,是万岁爷写的,你给装裱一下吧。”何凌汉说着,就把昨夜仿
临的《月夜诗》递给顾师傅。
顾师傅拿过字帖,正了正鼻梁上的老花眼镜,一字一句吟开来:“碧砚悬半空,
淡墨写苍穹,万籁俱起舞,尽在无声中。”吟完,他没说这字、这诗写得好,也没
说写得不好,就把宣纸卷了起来,交还给何凌汉,表情淡淡的。
“怎么的?”何凌汉有些惊讶。
“何大人,你来得真不是时候,这几天我收了不少书画,你这幅字帖,我怕是
没时间装裱。”顾师傅如是说。
“三天以后如何?”
顾师傅摇摇头。
“十天呢?”
顾师傅还是摇摇头。
“你给皇上的优先,我多给点手工钱就是。”
“我哪能多要你何大人的钱。是我那徒弟昨天回山东老家看望母亲去了,少说
也得一年半载。如今这店里就我一个人,没个下手帮忙。你看如今这裱画的糊糊也
快没了,一幅画都难裱下去呢。”
“要是顾师傅今天能给我装裱,我来给顾师傅当下手,磨面粉熬糊糊如何?”
何凌汉如是说。
顾师傅笑了:“怎敢要何大人当下手做粗活?”“没关系,我出身农家,从小
就做过粗活。”顾师傅见何凌汉说得认真,就真的搬过来一具石磨,又舀了一小箩
筐麦子。
这是那种单柄手推石磨,两块沉重的石头相叠,上面的一块凿了个酒杯大小的
洞填麦子。操作时,人的一只手握木柄,另一只手则往洞里填麦子。何凌汉小时候
家里也有这种石磨,不过那时都是母亲推的日子多。为了求得顾师傅给裱画,何凌
汉挽起袖子推起磨来……
顾师傅也没再客气,就在一旁裱他那张刚才没有裱完的山水画帖。
时间就这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向前推移,两个人都埋着头干活,谁也没有多
说话。渐渐地,何凌汉就觉得手中的石磨越来越沉,手也酸了,但箩筐里的麦子还
有一半多。这个顾师傅今天干吗要磨这么多麦面粉?别说裱一张字帖,就是裱十张
也足够了。他想跟顾师傅讲一讲,但看见顾师傅弓着腰,全神贯注的样子,何凌汉
把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骨碌碌,骨碌碌……”何凌汉推着石磨,手越来越酸,身上的汗水也越来越
多,但顾师傅根本就没有叫他歇息的样子。何凌汉只好咬紧牙关,握紧木柄一圈一
圈地推下去。
太阳升过中天,又往西滑,已经是过午了,那一小箩筐的麦子终于磨完。何凌
汉那握柄推磨的右手,又酸又痛,抬起看看,原来起了两个血泡,但好在任务已经
完成,就站起来说:“顾师傅,麦子已经磨完。”
顾师傅手里的山水画也正好裱完,他看了疲惫不堪的何凌汉一眼,似乎满意地
点了点头。
“该熬糊糊裱字了吧?”何凌汉说。
“你的字帖,不能裱啊!”顾师傅突然这样说。
“为什么?”何凌汉感到顾师傅是在戏弄他,怒恼之眉倏地扬起。顾师傅却一
字一顿地道:“这帖是仿品。”
“仿品?”
“对,是仿品。”顾师傅静静地道,“万岁爷常习之作,乃仿宋之‘馆阁体’,
不仅厚墨圆光,笔触颓废,且见苍白无力。而大人你带来这帖,尽管字墨浓厚,笔
画亦方圆如其貌,上下如其形,但透而视之,则见作墨者乃笔画刚劲,出手有力。
概而言之,此摹帖是形似而神不似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摹仿者即是你何大人!”
一言出口,顿时让何凌汉惊魂不已,只道是临摹已经到位,殊不知到了顾师傅
这里,一眼便看出破绽。原来,顾师傅日常不仅多次装裱过何凌汉的字,且也见过
道光的笔画墨,所以熟悉两人的书法。真是内行的看门道,外行的看热闹!这个顾
师傅真不愧是鉴字画高手。
幸亏这临摹的《月夜诗》帖未装裱,要是真的装裱呈到皇上那里,让人看出破
绽,他何凌汉岂不落得个欺君之罪祸及满门?先前还心里怪罪顾师傅,此时倒是觉
得顾师傅给帮了大忙,忙给顾师傅深深作一揖。
顾师傅赶忙扶住:“大人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顾师傅高见,此月夜诗帖确是下官所摹。”何凌汉只好把为何临摹道光皇帝
书帖之事前前后后如实说了一番,并希望顾师傅能给帮忙出出主意。
顾师傅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月夜诗》还得请大人再临一次。”说着,
就拿过笔墨纸张来。
事到如今,何凌汉再无别计可施,只好按照顾师傅的吩咐,拿起笔来再摹《月
夜诗》。此时他那拿笔的右手,因推了大半天沉重的石磨,乏力无劲,酸溜溜的,
拿着五寸狼毫竟似千斤顽石。一番艰难的运笔,月夜诗总算临摹完了,但一笔一画
都见苍白无力……顾师傅把字帖拿过来看了看,顿时眉梢飞扬,连声称道:“妙,
妙,此作天衣无缝也!”何凌汉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现在方才明白,顾师傅之
所以要他推磨磨麦粉,是有意消耗他的手劲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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