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日,崇文门外的顾师傅正在装裱字画,忽然一位莱州族人匆匆走进来报告说
:“堂兄,大事不好!”
“什么事,慢慢说。”
“顾杨氏老太太被捕入狱了!”族人接着把事情经过说了,“那日顾杨氏老太
太正在莱州城外花盘寺进香,出来不久,寺院突然就起了火,大火不仅烧毁了半壁
花盘寺,而且还烧死了一个尼姑。官府说花盘寺的失火乃系杀人报复,案情与顾杨
氏老太太关系极大,因此就把老太太逮捕入狱了。”
顾师傅听了,大吃一惊:母亲向来为人积善好施,怎会结下仇怨报复杀人?其
中必有蹊跷。年迈之人被捕入狱,怎么能承受得了牢狱之苦!想到这里,他不敢怠
慢,立即收拾行李与族人匆匆赶往莱州老家而去。
顾师傅在监狱见到母亲一头散乱白发,席坐于乱草陈铺的地板上,叫一声:
“娘,孩儿看你来了!”眼泪顿时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顾杨氏见儿子来探监,悲喜交集。说起火焚花盘寺一事,顾杨氏连声说“冤枉”,
她告诉儿子道:“我与寺院尼姑一向交往亲密,怎么会去火焚寺庙坑害他人?再说
失火之前我已经离开花盘寺半天了,这莱州老爷办案实在是糊里糊涂。”
听了母亲的一番叙述,顾师傅心想,这莱州知府陈琪乃当朝吏部尚书吴彦成的
外甥,早就听说此人倚仗权势,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母亲之所以被收入监,或许
就是因为我乃莱州子民,又在京城开店弄得些银子却没有恭维他,故而刁难罢了。
于是,次日顾师傅便用包囊包了好些银子,早早地来到陈琪官邸求见。
陈琪刚刚起床,就听见门人进来禀报,说是京城字画装裱店的顾庶民求见。陈
琪心里一笑:果然是钻我的笼子来了!就说声:“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顾师傅就进了屋里,见了陈琪,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小民顾庶民
叩见知府大人。”
“你就是享有盛誉的字画装裱顾师傅?”陈琪假惺惺地表示慕名。
“‘享有盛名’不敢,顾庶民只是雕虫小技弄碗饭吃而已。”顾师傅谦逊地说。
“你这一大早来找我,有何事情?”陈琪明知故问。
顾师傅道:“敢问知府大人,母亲顾杨氏不知犯了哪条法律,打下监狱?”
“呵呵,原来顾师傅是为母亲之事而来。”陈琪道,“你母亲与花盘寺尼姑有
仇恨呢,因而,她借进香之机,就点火烧了花盘寺,也烧死了尼姑。本官只好依法
行事。”
顾师傅知道,自己虽然有点名气,但毕竟是个匠人,这件事,是不可能跟陈琪
盘根究底论是非的,只好委屈求情道:“陈大人,我母亲乃年迈之人,还望大人网
开一面,给予宽容处之。小民这里有些小劳酬,还望笑纳。”说罢,就打开包囊要
掏银子。
陈琪却挥挥手道:“本官向来办事公道,从不收受贿赂。”
“啊……”顾师傅有些尴尬,只好把掏出的银子又放进包囊。
“不过……”陈琪顿了顿才说,“只要顾师傅愿意给本官办一件事,要解脱尊
母的牢狱之苦,本官一句话就行了。”
顾师傅道:“陈大人有什么事要吩咐,只管说来。只要小民做得到的,赴汤蹈
火在所不辞!”
果然是孝子。陈琪心里这样想,就说道:“当朝天子道光皇帝有一《月夜诗》
帖,被人临摹伪造,悬挂于太和殿上,想请顾师傅前往认证。”遂把道光真迹《月
夜诗》帖如何在吴彦成手里得而复失,吴彦成如何要以《月夜诗》帖与何凌汉进行
较量的事,粗略地说了。末了,又一字一顿地道:“只要顾师傅认定太和殿上的《
月夜诗》帖是仿品,我这里将给你立功补过,不仅尊母可以立即释放,且在吴彦成
大人那里还有赏银。”
听了陈琪这番话,顾师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陈琪是以拘捕母亲为要挟,迫使
他去太和殿辨字。心想,仿品《月夜诗》帖,也只不过是何凌汉大人危难之时,以
艺自救而已。何大人待人谦和,办事公道,体恤百姓。那个吴彦成则是自恃官居要
职,横行霸道,视民众如草芥,把他打入监狱正是罪有应得。我要是说出太和殿上
的《月夜诗》帖是仿品,岂不是解救了吴彦成,而让何大人受皇帝斥责,遭遇大灾
大难?世人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骂我老顾助纣为虐……
陈琪见顾师傅半天不说话,就冷冷地笑道:“既然顾师傅有为难之处,本官就
只好依法行事了。来人——”接着,他吩咐一个身边的衙役,“你去吩咐囚牢厨子,
今天晚上给顾杨氏安排点好吃的,让她做个饱死鬼,明日午时三刻开刀问斩!”
听了陈琪这么一说,顾师傅情急无奈,陡然给陈琪跪了下来:“陈大人息怒,
陈大人息怒,小民遵从就是……”
陈琪要挟顾师傅太和殿辨字的事,自然很快就传到了何凌汉耳里。何凌汉急得
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夫人廖氏听说顾师傅要到太和殿前辨字,也知道了事情
的严重性,可一下子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安慰何凌汉道:“让我们再慢慢想
想办法,再想想办法……”何凌汉则是一个劲地摇头、叹息:“唉,天灭我也,天
灭我也……”
就在这时,只见礼部衙役来禀报:“有琉球使臣尚沙沛下榻‘迎宾馆’,恭候
大人接见!”
何凌汉应道:“呵,呵,就来!”
原来,琉球国是大清王朝藩属的进贡之国,每年于秋冬季节,就会备上珍珠玛
瑙等物品派出使臣来大清王朝进贡。何凌汉是礼部尚书,理所当然负责接待事宜。
何凌汉才待要出门,就见夫人廖氏问道:“这个尚沙沛,是不是去年来的那个
使臣?”
何凌汉道:“尚沙沛乃琉球外交特使,正是此人。”
廖氏道:“如是此人,则我们可免去一大劫数!”
“怎么呢?”
廖氏附着何凌汉耳朵如此这般低语了一番。何凌汉听了,顿时愁眉舒展,会心
一笑道:“还是夫人聪明,佩服,佩服。”
何凌汉来到“迎宾馆”与尚沙沛见面,寒暄之后,就见尚沙沛说道:“鄙人此
番奉琉球国王之命前来大清王朝,一来是履行朝贡之事宜,二来亦想向何大人讨索
墨宝佳作,望何大人不吝笔墨给鄙人赐字。”
原来,琉球王国秉承华夏文化,使臣尚沙沛也是个中国书法爱好者,去年来中
国进贡时,见何凌汉书法写得浑然流畅,就曾经向何凌汉讨教过书法并要求何凌汉
赐予字帖。虽然是举手之劳,但却涉及邦交馈赠,何凌汉觉得还是向道光皇帝禀奏
一下为好。果然,道光皇帝听了何凌汉的禀奏之后一阵缄默无语。道光有道光的想
法,何凌汉虽然被尊崇为书法之师,但他毕竟还是自己的臣子,帝王的书法尚没有
走出国门,怎么能让一个臣子的书法字帖外邦流芳?道光帝没有应允,何凌汉当然
也就不好给尚沙沛书写字帖。殊不知这个尚沙沛并没有因去年没得到书法而灰心,
今年见了何凌汉又重提索要书法的事。
何凌汉道:“给朋友你写几个字,举手之劳。只是我大清奉行‘尊君为上,称
臣为下’,你若要书法时,莫如先求万岁爷的。君有为在先,则无忌臣子在后。”
听说这是大清王朝的规矩,尚沙沛问道:“鄙人乃小邦之臣,能获大清帝王之
帖么?”
何凌汉道:“只要朋友你诚心,万岁爷就不会吝啬。”
“那就拜托何大人给我在皇上面前多多说好话了。”
“这个自然。”
何凌汉还告诉尚沙沛,道光近作书法《月夜诗》“帖就悬挂在太和殿。见何凌
汉愿意帮忙促成,尚沙沛感到很高兴。两个人又交谈了好一阵中国书法艺术,才分
手作别。次日,何凌汉引领尚沙沛来太和殿朝见道光皇帝,用不太流利的华语三呼”
万岁“之后,尚沙沛便献上来贡品,这是一件由千万颗珍珠、玛瑙、翡翠和黄金镶
嵌的”万寿塔“。寓意道光皇帝福寿无量。此塔高三尺,光彩夺目,实属罕世之宝。
道光皇帝看罢,龙颜大悦,当即吩咐何凌汉,赏给流球使臣细绢十匹,白银五十两,
但尚沙沛却摇头拒收这些礼物。
道光暗想,这使臣可能是嫌给得少了,遂对何凌汉道:“你再加赏他白银五十
两。”何凌汉于是又让人从库房取来五十两白银给尚沙沛。然而,尚沙沛还是不愿
受礼。道光有些不解,遂问何凌汉道:“两番赐赏,琉球使臣何故推辞?”
精通琉球语言的何凌汉,遂给尚沙沛翻译了道光的话。尚沙沛道:“小臣有一
事想当面向皇上禀奏。”
何凌汉当即又给道光做了翻译。
道光帝道:“有话要讲,就直说无妨。”何凌汉把道光说的翻译给了尚沙沛。
只见尚沙沛一字一顿地向道光帝奏道:“万岁爷给小臣两番嘉赏,小臣已心领了,
如皇上开恩,小臣只求大清一物。”
通过何凌汉翻译,道光问道:“你想要何物?”
尚沙沛指了指悬挂于太和殿壁上的那幅《月夜诗》帖道:“只求将万岁爷的这
幅字帖送给小臣。”
道光听罢何凌汉的翻译,“呵呵”笑了起来,心里道,这不就是小事一宗。你
琉球使臣厚爱朕的字帖,此乃我大清的光彩,亦是华夏文明流芳东洋之善事。你拿
走了,我再写一幅就是。遂对何凌汉道:“何爱卿,你就把《月夜诗》帖取下来赏
给尚沙沛罢。”
何凌汉一声“遵旨”,便把壁上那幅潜在万般风险的“月夜诗”帖取了下来交
给尚沙沛。
尚沙沛双手接过字帖,万分高兴,深深地给道光鞠了一躬,谢道:“小臣衷心
感谢皇上馈赠,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切都按廖氏的“谋划”进行,一切都如廖氏所料,尚沙沛怀揣那幅仿品《月
夜诗》帖,高高兴兴离开大清王朝回琉球复命去了。
不日,陈琪押带着顾师傅也来到了北京城,找到太监刘侃公公请求引荐到太和
殿上辨字。刘侃公公告诉他说,那幅《月夜诗》帖已经被琉球使臣当“赠品”带走
数日了。
字帖已经不在,辨字也就成了“黑夜里论太阳”——不着边际。陈琪把这事告
诉狱中的吴彦成。吴彦成听罢,惊得两眼圆瞪,当即口吐鲜血,一句“此乃天灭我
也”,遂昏死过去……
故事到了这里,要交代一句的是,到了清光绪年间,日本人占领了琉球群岛,
取缔“琉球国”,改名“冲绳县”,是时尚沙沛已经去世,他所收藏的那幅大清皇
帝道光原创、大臣何凌汉临仿的《月夜诗》帖,随着时间推移和历史更迭,也流入
了日本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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