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韩香草被丁五和武工队员送回她家里。她神志有些恍惚,不愿见人,连她爹也
不愿见,只吃母亲做的饭,对人不说、不笑,有时呆呆地自言自语。丁五曾乘夜色,
让两个武工队员在门外放哨,他进去看香草。香草听说丁五来了,惶惶然拒绝见面。
丁五无奈,也束手无策,又有别的任务在身,安慰了香草父母一番,先离开了。
香草娘急坏了,女儿怕是在据点吓出病来了!她请王家洼乡的徐老先生来诊看。
徐老先生望、闻、问、切一番,对香草父母说:“这孩子受惊吓太重,遽然解脱,
对自己的命运疑虑重重。这种病叫自卑疑惧症,你们在她面前,千万不要提她过去,
叫她慢慢忘记过去,面向今后。亲近的人可以在她面前说说笑话,缓解缓解她过分
紧张的心情,亲近她但决不能表示出是怜恤她的意思,慢慢暖和她的心,这是心治
;我再开几服镇静安神汤,这是药治。几个月后会慢慢恢复。”
香草娘托人找到丁五,把徐老先生的诊断说了,意思是让他有空来家看看香草,
暖暖她的心。香草娘知道,丁五在女儿心中的位置比爹娘都重。
对香草的身体状况,丁五非常着急,他借来五女寺村检查反治安战工作进度之
时,又悄悄来到韩家,但这次和上次一样,香草还是避而不见。第八天夜里,他又
来看香草,这次香草让他见了,也开口了,但只说了一句话:“五哥,我脏,你以
后不要来了。”
丁五笑笑:“我偏来。你是我妹子,海枯石烂也是我妹子,你不让我来也不行!”
香草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啥。一个多月后,香草吃了徐先生的镇静安神汤几十服,
她吃饭多了,苍白的脸颊上有了些许红晕。春分这一天,她忽然对母亲说:“俺要
上河沿洗衣裳。”母亲一惊,忙说:“香草,天还有些冷呢,过些天再去洗吧。”
“冷啥?今天天气好,我也正好出去散散心。”香草又开始在父母面前耍小姐脾气
了,香草娘心里乐开了花。她借故到了邻居二妮家,对二妮说:“你赶快到河沿,
对在那里洗衣裳的人说,和香草说话要注意,千万不要触她伤疤。”街坊邻居家的
姐妹、大嫂、大婶们都很同情香草的遭遇,看到香草去了,都亲热地打招呼。过去
和她闹过别扭的一位厉害嫂子还亲热地说:“香草,来这里洗吧,这里宽敞。”香
草的心暖到了六七分。
丁五再到香草家时,香草脸上有了笑模样。她发疯似的纳着鞋底,给丁五做了
一双又一双鞋,手都被麻线勒出血了。娘劝她歇歇,她只答应着,但手仍不停。家
里有了好吃的,她会留出一份,悄悄对母亲说:“给五哥留着,他明天准会来。”
但丁五也注意到,有时香草正好好地和他拉着呱,脸色突然会阴下来,默不作声。
日本鬼子投降后,因为斗争形势需要,各乡武工分队归并到区武工队,一部分
武工队员升编到县独立营。本来升编的人员中有丁五,可李云考虑到韩香草的病时
好时坏,便从名单中把丁五抹下来了,让他在区武工队当了副队长。
解放战争打到第三年头上,丁五向组织上提出了要同韩香草结婚的请求。此时
已是区委书记兼武工队长的李云知道,丁五的这个决定,完全是为了韩香草的病。
区委同意了他的要求。这一年,丁五二十二岁,韩香草二十一岁。
结婚以后,韩香草那颗悬着的心完全放下了,整天笑眯眯的。丁五的内心也得
到了极大的宽慰。香草当年舍命救他,才遭此大难,自己应该千方百计地保护她,
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随着解放战争的节节胜利,丁五、韩香草和大家一样,
准备迎接全国的胜利。
可是,不知从哪里刮来阵阵阴风,说当年韩香草是心甘情愿事敌的,要不怎么
能当日本头目的汉文教师,住那样好的房子,还专门有个小哑巴日本兵侍候她。被
逮进据点的人除了韩香草,又有谁的父母进据点看亲人,招待大鱼大肉。像那三个
村长被逮去以后,折磨得死去活来,怎么可能让他们的亲属进据点看他们?还有更
恶毒的说法,韩香草在据点里生了个小孩,不过这个日本种没有活下来,两个月得
急病死了。
丁五对这些传闻当然不信。李云也不信,丁五当年脱身后,便向他汇报过,是
韩香草救了他,要不,他很可能被那麻脸排长击中,或死或负伤被俘。可这种伤害
韩香草的传闻越传越邪乎。李云暗中查找这种传闻的源头,查了多日没有头绪。李
云明白,这种社会传闻不能明里强行制止,那样可能越制止传得越厉害。因为你可
以堵住几个人的嘴,但不能堵住千百张嘴。怎么保护韩香草,他有些一筹莫展。所
幸的是韩香草还丝毫不知,若知道了,她的病极可能会复发,没法治了,也有可能
毁了这条命。 这天晚饭后,丁五找到李云说:“李书记,俺要请个长假。”李云
问请假干什么,丁五答带韩香草出去散散心。李云明白了,他是要带韩香草出去躲
避这阵可能把韩香草击倒甚至毁灭的阴风。李云说:“好,我同意。可你们上哪里
落脚?”丁五苦苦一笑:“还不知道,到了再给你个信儿。”
此时,丁五已经做了人生的一个重大决定,他要带心爱的人远走他乡,到一个
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日子再苦也不怕,只要能保护香草就行。
这样,他带着韩香草,从陵县到德州城,从德州到济南府,又从济南来到了孝
水,在东河镇落下脚来,隐姓埋名,在栾家窑干起了赶牛拉大碾的活。落下脚以后,
他本来想给李云去封信,心中斟酌再三没有写。他相信他的老领导李云,他的嘴很
严,但突然一封邮戳是孝水的信打到老家,关心他的人、好事的人可能会有意无意
地透露出消息,那股阴风说不定会刮到孝水来。为了韩香草,他决定老家的人任谁
也不说。当然,刚刚脱离整天摸枪的对敌斗争生活,他也很不习惯,但一看到春草
喜滋滋地在小屋里忙饭、做针线,看着她渐渐隆起的肚子,心里又欣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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