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贵完全恢复知觉,已是翌日晚上。
望着四周雪白的墙壁,他觉得很奇怪。自己置身什么地方呢?仔细观察了一番,
才晓得这是间病房。冥思苦想了一阵,终于记起自己是为抢救溺水小孩被激流冲到
下游的河滩上,很快失去了知觉。以后,大概是被人救起送到这医院来的吧!
这时,一位年轻的护士送药来了。金贵用发抖的手接过药片,嗫嚅道:“我身
边……没钱了……过两天再补行吗?
“不用你操心,有人替你垫付了!”护士说完,头一摆,离开了病房。
金贵思忖着,为自己住院垫钱的人一定是那两个遇救小孩的家长。其实,此刻
小清河的群众为了寻觅这位舍己救人的无名英雄,正沿着河畔在冰天雪地里苦苦搜
索着哩!
这天晚上,金贵自然又失眠了。一会儿想起人没寻着,回家羞见老父面,一会
儿又惦记家中的亲人——年迈的父亲、新婚的妻子,当然,还有公司的业务。尽管
动身前他都作了妥善安排,可如今两个多月时间了,总得要亲自过问一下。
直至天快亮时,他才昏昏沉沉地进入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
蒙眬中,院里两声小车的喇叭声惊醒了他。随之,耳畔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声,几个人闯到了他的床前。
“金贵!金贵!”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刺痛着他的耳鼓。他睁开了双眼:
“圆圆?你……怎么……赶来的?”
穿着雍容华贵的圆圆猛地扑上前来,倒在丈夫的怀里,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似的,
扑簌、扑簌地直往下落:“亲人,我的亲人!我的宝贝、心肝,你没事吧?”
金贵不禁感到十分纳闷:“谁告诉你们寻到这里来的?”
“嘻,大哥,昨天上午一接到你托人发来的电报,嫂子急得几乎发疯,我们便
连夜赶到这里来了。”丑鬼金仁赶紧也挤了上来。
“电报?可我没托人发什么电报啊!”金贵感到愕然。自己随身带着的身份证
前几天给弄丢了,在这陌生之地,又有谁知道自己的姓名、地址呢?他急忙要过电
报一瞧,上面只有寥寥数字:“H 市华夏时装公司经理遇难住院,速来人。P 市医
院。”
奇怪,拍电报人没留下自己的姓名。又是一位无名英雄!
金贵嘴里还在喃喃念叨道:“奇怪的电报,究竟是谁发出去的呢?”圆圆生气
地嘟起了嘴巴:“你发什么神经?这电报管他是谁发的,干吗要问个水落石出?”
丑鬼金仁眉头一皱,接着长叹一声:“大哥,你可知道,叔父自你外出以后,
日夜思念你,身子日渐衰弱,近来又卧病在床了!”
“啊!”金贵大吃一惊,猛地抓住堂弟的双手,急促地问道:“他……老人家
……现在……怎么样了?
金仁显得神情沮丧起来:“古话说,老人好比无根草,时好时坏。说不准一口
气接不上,也会翘辫子的!”
听堂弟这么一说,金贵如何不着急,慌忙从床上一跃而起:“我们这就回家去!”
回家一看,父亲并未卧病在床,金贵的心才一块石头落了地,急忙上前问候请
安。
金父听儿子在外面寻访了两个余月,并未打听到方芳的任何消息,顿时面露愠
色,悻悻道:“看来这事还得要老朽亲自出马,方为妥当。”
金贵闻言,又惊又恐,又羞又愧,解释道:“爹,儿子听说您老人家身体有恙,
才特意赶回来看望的!赶明儿我再动身去寻访。”
金父扫了一眼旁边冷若冰霜的俏媳妇,心里头又来了气,讥讽道:“老朽托苍
天保佑,无病无灾,谁也咒不死我!恐怕你惦记的是别人吧!”
圆圆早就对公爹心怀不满,尤其是对他要挟儿子寻觅方芳一事更是记恨在心。
这会儿找到了发火的由头,自然再也忍不住了!便“呼”地一下蹦了起来,冷笑着
接上了话茬:“爹,实话说吧,您儿子挂怀的自然是自家媳妇,您想将他往死里逼?
犯得着为去寻一个丑八怪卖命吗?您老人家想做绝户头,我圆圆可不愿当寡妇哩!”
“放肆!”金贵见妻子竟如此顶撞自己的父亲,不由怒火中烧,“啪”地给了
圆圆一个耳光。
“好哇,我索性让你们父子俩打死算了!”圆圆趁机借题发挥,躺在地上打起
滚来。
金父气得浑身哆嗦,差点背过气去。金贵急忙扶住他,轻轻地捶打着后背。
丑鬼金仁趁机拖走了在地上耍泼的圆圆。
金父本来好端端的身子,给媳妇这么一气,当真卧病在床了。
古话说,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半年前,金贵在香港与外商签订的一项订购原
料和设备的合同被骗去上千万的货款。原来,这外商是个买空卖空的皮包公司的国
际大骗子,专门采用假合同书、假招牌等卑鄙手段在国际上行骗,使得不少外国商
人相继上当。金贵无意中竟也中了这国际骗子的圈套。
消息传来,宛如晴天霹雳,将金贵震得目瞪口呆,差点昏厥过去……
如果在国内,这场官司还好打,可现在是国际官司,牵涉到两个国家,需要通
过外交途径,看来是够棘手的了。弄不好,时间一长,便成了一桩无头官司,永远
石沉大海了!
金贵自然晓得这层利害关系,好不心急火燎,到处找律师,上法院,求爷爷,
告奶奶,可人家的答复只是一句话:“要通过外交途径,即使能打赢这场官司,看
样子也得要几年!”
“要几年?!”金贵又给惊得瞠目结舌,不要说几年,就是几个月都等不得了,
公司里上百人的工资到哪儿去领?国内各地原先按合同汇来的货款怎样偿还?如果
无货发出,人家按单方不执行合同来处理,光付利息就不得了!还有其他一系列问
题,势必会引起连锁反应!
一夜之间,这位昨日的富翁可能要变成穷汉了!
几天工夫,金贵变得形销骨立,痴若木偶,早已失去了美男子的风度。
金父在病榻上闻得家中遭此大变,病上添病,终日里老泪纵横,长吁短叹。
到了这个地步,金贵自然回天无力了。他只好辞退了所有的职工,典出了厂房
车间,华夏时装公司就此宣告破产倒闭!
当天的《H 市晚报》以头版头条的显目位置,刊登了这条消息。
祸起萧墙,金家无端遭此灾难,对于圆圆来说,开始不免也大为震惊,继而产
生了惶恐。她自知,丈夫和自己现在好比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蹦不掉,自己也
跑不了!也就是说,应了那句老古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怎能不为自己的前
途和命运担忧呢?
时穷节乃现。丑鬼金仁眼见得这棵大树倒了,不仅想自己另寻出路,而且还挑
拨圆圆弃旧图新:“俗话说,夫妻好比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眼下金家破落到
这个程度,你难道还有什么留恋的吗?”
这席话语果然触动了圆圆的心思,她禁不住泪珠滚滚道:“我一个女人家,又
有什么法子呢?”
丑鬼冷冷一笑:“腿长在你的身上,说走不就可以马上走!凭你这么一副漂亮
的脸蛋儿,我保准替你重新介绍一位有钱有势的丈夫,照样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圆圆沉思稍顷,长叹一声,摇摇头:“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夫妻一场,在这
种时候离开他,我总觉得良心上说不过去!”
“良心?哈,良心值几个钱?爹亲、娘亲,不如钱亲!你不愿走,吃后悔药可
就迟了!”当天下午,这丑鬼果然以“外出访友”为由,与金贵打了声招呼,从此
便销声匿迹了。
由于公司的职工已全部辞退,现在就剩下金家父子和圆圆了。这样一来,煮饭
烧菜的活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做媳妇的头上。可圆圆从小娇生惯养,进了金家后是
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过惯了人家伺候她的日子,如今反要她伺候他人,如何肯干?
但在这种处境下又无法推脱。她只在厨房里做了一餐饭,便累得腰酸腿疼,饭也烧
糊了,菜也炒焦了,气得摔盆砸碗,口出怨言,一腔怒气直朝丈夫发泄:“老娘可
不是伺弄人的货色,有本事雇老妈子去,要不,把你那位好妹妹请回来,她会一心
一意侍奉你们爷儿俩!”
金贵给妻子刺得无名火起,有心要发作,又恐两口子吵架的声音传进父亲的耳
朵里,让老人家增添烦恼。于是,只好忍气吞声,耐心开导道:“圆圆啊,俗话说,
患难夫妻,寻钱伙计,不能度患难,又怎能共度安乐?何况,猛虎不在当道卧,困
龙也有上天时。难道我金贵就永无出头之日吗?”
圆圆反唇相讥:“说大话,使小钱,反正吹牛不上税。你还想什么困龙上天,
等下辈子吧!”
好话一句三冬暖,恶语一声六月寒。金贵听罢气得双眼发白,嘴唇哆嗦,话语
也变得尖刻了:“怪不得老话说,命强人欺鬼,时衰鬼弄人。我金某今日落得如此
下场,真个是狮子脱毛惹猴笑,猛虎下山被犬欺。罢罢罢,反正当初也是你赖进金
家来的,现在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打人怕打脸,揭人怕揭短。圆圆一听到这个“赖”字,顿时愈加肝火上升,大
肆发作起来:“好一个金贵,你是虎死一七不倒威,蛇死三天尾还动。有本事与那
洋人打官司去,朝老娘神气什么!既然你说我是赖进金家的,我这就滚出金家去。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金贵忍无可忍,在桌子上拍了一掌:“我成全你了,现在就可请便!”
圆圆蓦地立起身子,朝着丈夫哂笑:“你真以为我离了你就无法生活?笑话—
—拜拜!”说罢,果真钻进房内,挑了几样值钱的东西,塞进手提箱内,气鼓鼓地
走了。
金贵值此危难之际,竟连自己的妻子都要分道扬镳,心中如何不气愤填膺、心
酸难过呢?真个是掬尽三江水,难洗今朝羞啊!难道自己真的穷途末路,生活就此
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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