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月,郭长林头上那点伤早就好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原
先干瘪的肚皮就像吹气一样鼓起来,黑黝黝的皮肤也逐渐变白。
李育红也不再像开始那样侍候他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不知在忙什么鬼名堂。
郭长林就自己到医院的灶上去打饭,只是出门的时候把自己的头和脸包得严严的,
生怕矿上来了人认出来。
不过,除了那天矿长来过后,矿上连个人影都没了,好像早把他这件事忘记了。
郭长林知道,矿上现在可真是忙了,忙得日进斗金啊!
没了在坑下的劳苦,身体内反而滋生了一种欲望,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那饱暖
思淫欲吧,郭长林就时常想起老婆吉美兰来,也不知她在家里忙些甚,连个音信也
没有。有天他居然梦见和美兰在做那事,正到好处时一下醒了,觉得下面湿湿的有
点不得劲。起来一看,白白一大摊,他的脸当时就热了。他不敢声张,起来悄悄地
洗了内裤,却是睡意全无。已经好了,再这样下去神不神鬼不鬼的也没意思了,他
就想出院,不上班可以,回家总行吧。
他把这个想法和李育红说了,李育红啧啧了几声,摇着头说:“真是山人离不
开窝,独岭有什么好,还没有住够?想耍了晚上出去我给你找个,保证比美兰好看
还安全。”
郭长林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育红反问:“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嫌钱多了烧的?你住到进腊月,我
和矿上结了账,你带上钞票回家过年,什么把你急症的?”
郭长林搔着头皮说:“也不急症,就是……就是反正觉得不得劲,还不如在坑
下干活踏实点。”
李育红撇着嘴不屑地说:“你他妈真是生就的劳命,将来也是干活干死的……”
俩人正在闲扯斗嘴,门突然开了,一个人从外面撞进来,随之带来一股冷风。
来人一下扑到郭长林面前,哭声随起:“长林,我的老天爷,你没事吧?”
郭长林箭一般从床上射起来,一脸惊愕:“美兰,你怎么来了?”
李育红的手一抖,半截红红的烟头就掉到了床上。他急忙扒拉了一下,腾地跳
下床,光脚站在地上。
“嫂子,你怎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吉美兰顾不上答话,上上下下扒拉着把郭长林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边查边不
停问:“你没事吧?”
郭长林站到地上走了几步,还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边拍边笑着说:“没事没事,
你尽管放心好了。”
吉美兰扭回来头,一脸怒气洒向李育红:“出这么大事,你怎么连气也不吭一
声?不是我打电话到矿上,还一直蒙在鼓里呢!你这人也真是……”
“什么,你……你往矿上打电话了?”
李育红刚才还是阳光灿烂的脸色马上变得乌云满天,嘴唇哆嗦着,说话都结巴
起来。郭长林的小眼睛也瞪得比牛大,说话也语无伦次:“你怎么打电话……我…
…你往矿上……”
原来,实施这个“发财计划”前,李育红让郭长林回了一次家,主要是稳住吉
美兰,不要让她往矿上打电话,也不要到矿上去找郭长林。郭长林一来想解决一下
他和美兰的问题,二来想放松一下心情,准备和李育红干一场。谁知,回家那天,
正好下了一场小雪,班车到了吊猪崖脚下就再也上不去了。众人只好骂骂咧咧下了
车,慢慢地沿着公路往岭上爬。郭长林想,如果这天再下大些,大雪封了岭,上面
的下不来,下面的上不去,那才难受呢!这岭上还真的是不能住人了。看来李育红
说的不差,什么金窝银窝,住到城里才是好窝。如果真能挣了钱,就到城里去买房,
再也不受这冷罪了。
坐了半天车,走了半天路,到家时已经是晚间八九点了。进了院门,自家屋里
黑洞洞的,只有母亲的屋里亮着灯。儿子和母亲正在看电视,冷不丁看到郭长林,
俩人都很惊喜,儿子一头钻到他怀里:“爸,你可想死我了。”
母亲说:“饿了吧,我先给你弄饭。”
郭长林一边答应着,一边左瞧右看:“妈,美兰呢?
儿子抢着说:“我妈打麻将去了,等我去叫她。”
就飞一般地出了门。
母亲把他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摇着头说:“瘦了,在外面吃了苦了吧,我就
知道……”眼角就有泪流出来。
郭长林笑着说:“人家都说我胖了,你怎么说瘦了?”
母亲说:“瘦了,就是瘦了。”
正说着,儿子跑回来了:“爸,我妈说还有一圈呢,完了她就回来。”
郭长林嘴上说:“好,知道了。”心里却有点不乐意:不一定麻将有我亲吧?
想想她是在打麻将又不是做什么,再说,麻将场上也有麻将场上的规矩,他也就忍
下来,一路上满肚子的热乎劲顿时去了一半。
吃了饭,和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天也就不早了,母亲和儿子就睡下了,可是美
兰却还不露面。他本来想去看一下,想了想,忍住了,就自个躺下了。
正在迷迷糊糊之间,门响了,灯亮了,美兰笑眯眯地站在床前。郭长林看看前
面墙上挂的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心里虽然有气,但也没办法,谁让自己倒了
霉,不能和老婆守在一起啊。就下决心和李育红实施这个“发财计划”。
吉美兰是个一分钱能捏出汗的人,如果不是婆婆出了事,她是绝对不会花这个
打电话钱和匆匆忙忙跑进城里来的。
就在郭长林和李育红精心实施“发财计划”的那几天,吉美兰的眼皮一直跳个
不停,跳得她心烦意乱,麻将也打不好,坐庄荒庄,下牌放炮,“小七对”眼看上
杠,却被对家“抠”了。她觉得自己的手真是臭了,点儿迷到了家。有人点拨她说,
左跳财,右跳灾,男左女右,肯定是要发大财。可是一连几天,她不但没有跳进一
分钱,反而跳出了二三百。黑来睡下想想,这些钱都是男人钻在黑山场冒着命挣来
的,心里就有些惭愧,悔不该当初被人引诱上了“贼船”,就想洗手不干了,可是
又舍不得已经输出的钱,就暗暗发誓:只要赢回来,再也不玩了。可麻将不是她生
的,就那么听她的话。刚刚赢一小把,就又连着输了好几把,气得她大骂“点拨”
人净说鬼话。可是骂完了照样输,眼看把郭长林给她留下的几百块钱生活费就要输
光了。
打麻将输点钱还是小事,更倒霉的还在后头。
这天在场上已经上杠,手里三个“八条”,又揭一张“八条”,成了一暗杠,
剩下一副四饼五饼,三、六饼两头听,众人不敢打撤成牌,走了几圈也没揭住,眼
看就要抠了,就听得门外有人急急进来喊道:“美兰美兰,你家里出事了……”
美兰的精力全部高度集中在牌桌上,想着是别人有意扰乱她,不想让她成牌,
就头也不动,干脆利索地打断来人的话:“就是我妈咽气了,火上房了,也要等我
抠起这一把。”
来人哪里知道她的心思?等不得她揭起牌就急急说:“谁顾得日哄你哩,你婆
婆长林妈上茅房滑了一跤,可能是腿跌折了,刚被人弄回家哩,真是!”
美兰刚揭起牌,听得这一句,心里一惊,扭头问:“真的?”
来人说:“这是什么事能随便说?”
美兰心一沉:“不打了。”
一摞牌,就要起身往外走。众人牌都不成,如果美兰一成,坐庄、暗杠再加一
抠,输的不能少了,自然都同意,马上就都不约而同推倒了牌。
美兰无意中看了一下刚才自己摞的那张牌,气得自己在自己嘴巴上狠狠地刮了
一巴掌——正是最后一个六饼。
婆婆的腿看来跌得不轻,素来能忍轻易不出声的婆婆,此时躺在坑上不停地哼
哼着,脸色如同一张白纸,豆大的汗珠从花白的发际间冒出滚下。
美兰有些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往日男人在家,无论大小事,有人做主,她
只需听从指挥当个下手就行了。现在突然出了这么大一件事,真让她六神无主,急
得哭了。众人说:“哭什么呀,还不赶快送医院。”众人这么一提醒,美兰止住了
哭声,叫了村里的一辆三轮车,七手八脚地把婆婆招呼上了车。
婆婆的腿果然是跌折了,要住院治疗。本来是很正常的事,可美兰当时一下子
憨了——长林挣的几千块钱,除了还紧账的,余下的几百块生活费,让她已经输了
个差不多,拿什么给婆婆看腿呢?没办法,本来不想让长林知道,在坑下心不安,
也耽误挣钱,但现在没办法。美兰决定给长林矿上打个电话,让他捎点钱回来。
下了班的黑三路过矿上值班室,几个人正在打牌喝酒,黑三也想凑个热闹,反
正天还早,飘着雪,风也大,闲着也是闲着。刚进去,电话就响了。正在兴头上的
值班老王扭了一下头,说:“黑三,接一下。”黑三骂了一句,你老王头可真会凑
巧。就抓起了电话。
听说是一个女人找郭长林,黑三就问:“你是谁呀?”
电话里说:“我是长林他家里。”
黑三笑了:“家里,是家外吧?”
电话里说:“我真是他家里,家里有急事,你能不能给他捎句话,让他回家一
趟来。”
黑三一边向打牌这边探着头一边不耐烦地说:“再急也没有他急吧,郭长林在
坑下砸了一下,现在在县医院已经快一个月了,你还是他家里,连这也不知道?”
值班老王听得“郭长林”三个字,丢下扑克就跑过来:“你瞎说什么?谁寻郭
长林?”
黑三冷不丁给吓了一跳:“谁?说是郭长林老婆吧,这事谁不知道,值得你这
样大惊小怪?”
老王黑着脸说:“你懂个屁?”
就急忙从他手中夺过话筒,刚喂了一声,里面就传来一阵嘟嘟声……
当下,看到李育红那突变的脸色,吉美兰感到异样:“打个电话怎么了,不打
电话我还不知道呢!”阿弥陀佛。她把两手一合,两眼一闭,菩萨保佑,只要没事
就好,真有了事,我就是有一百条腿也两头跑不开了。“
李育红低着头没有做声。郭长林听得她话里有话,一把抓住她的手急急问: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吉美兰的泪就不自觉地流出来,小声抽泣起来。郭长林更急了,推了一下她的
肩膀:“你快说呀,哭什么,急死我了。”
吉美兰低着头小声说:“妈的腿跌折了……”
郭长林一怔,仰头叹了一声:“作孽呀!”又问,“到底怎么回事?”吉美兰
就把婆婆受伤的事简单说了一下。一直没有做声的李育红摆了摆手,拦住了正要说
话的吉美兰:“什么也别说了,你们先回去吧,给。”他从身上掏出一把票子递给
郭长林,“这是一千块,你先拿上,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吧。”他给郭长林使了一个
只有他们能看懂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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