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天后，是胡来祖母的八旬大寿，杭州总督府张灯结彩，弦乐悠扬。前来祝贺
的宾客络绎不绝，贺礼堆积如山。其中数胡宗宪的把兄弟——通政使赵文华的贺仪
最重，是八尊纯金老寿星，每尊重十六两。赵文华此番奉旨南下巡视防倭事宜，胡
宗宪竭诚款待。胡宗宪字汝贞，深谙为官之道。虽不乏才干，但攀附权贵，口碑很
差。老母寿辰，他少不得大宴亲友。酒足饭饱，众人又到老寿星所住的乐颐堂前观
赏省城的名伶唱堂会，上演的剧目是昆曲《李亚仙花酒曲江池》第一折。说的是唐
代洛阳府尹之子郑元和赴长安赶考，与正在曲江池赏春的名妓李亚仙相遇，彼此一
见倾心。
饰李亚仙的小旦远黛含颦，秋波慵转，唱腔婉转，意态娇媚。饰郑元和的小生
举止风流洒脱，眉眼与小旦十分相像。两人分花拂柳，缓缓走近，意境十分优美。
众人看得不住鼓掌叫好。
赵文华紧挨胡宗宪坐着，看了戏对胡宗宪赞道：“汝贞兄所点戏目甚妙，这一
生一旦声容俱佳，秀骨珊珊，柔情脉脉，可谓珠联璧合，演的也是大团圆的好戏。”
“祝寿嘛，自然要选喜庆吉祥的剧目。贤弟说一生一旦声容俱佳，那是一对姐
妹花，姐姐叫贞美，妹妹叫贞丽，因色艺双绝，人称浙东二乔。”
赵文华坏笑道：“哈哈，好个浙东二乔！优伶之辈，美则有之，贞则未必。不
知哪个有孙策、周瑜的艳福，独占二乔。”
“贤弟既爱这对姐妹，愚兄今晚便让贤弟坐拥倾城，既做孙策、又做周瑜如何？”
“哎呀，多谢兄长厚赐，小弟当做犬马之报。”
“自家兄弟，谈何‘答报’二字。”
“是！大恩不言谢，小弟终生铭记在心。咦，怎么不见贤侄？”
“唉，家慈命他去淳安县接其姑母来府欢聚，论理早就该回来了。你那嫂子急
得连饭都吃不下，愚兄也是寝食不安啊！”
“吉人自有天相，贤侄年方弱冠，只怕被野草闲花钩住，乐不思蜀，也未必可
知呀。哈哈哈！”
“嘻嘻，贤弟取笑了，但愿如此吧。”
管家急奔而来，结结巴巴地说：“老爷，大事不好！”
胡宗宪心里咯噔一下，忙离座摇手，低问：“何事惊慌？”
“淳安县令海瑞把少爷五花大绑，说是抓住了三个冒充总督公子的歹徒，特意
送到府上来了。”
胡宗宪这一惊非同小可，刚想唤海瑞进见，又怕宾客知道真相难堪，略一迟疑，
吩咐：“请他书房稍等。”又向众亲友抱拳致歉：“有点俗事缠扰，胡某去去便来。”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胡宗宪三步并作两步，穿花坞，绕竹院，直奔书房而去。
海瑞端坐书房中，一见胡宗宪进门，连忙起身拱手恭恭敬敬地说：“启禀总督
大人，这三个刁民冒充总督公子招摇撞骗，踩死幼童，强淫弱女，殴辱驿吏。总督
大人节望清高，哪有这样的不肖之子。是卑职为了维护督公英名，教训了他们一番。
今特意送至贵府，请大人发落。”
蓬头垢面、满脸血污、瘦得脱了形的胡来大叫一声：“爹！”便跺脚呜咽起来。
胡宗宪这才注意到胡来，当他见到自己一向视若掌上明珠的爱子竟被修理得如
此凄惨，心肺疼得一阵阵地揪着难受，直气得肝火直烧到脑门子，恨不得立即将海
瑞撕成碎片，瞪了胡来一眼：“放肆！谁是你爹！”又对海瑞佯笑道：“贵县嫉恶
如仇，可敬可佩，这三人确系假冒，就交给本督管教就是。”
“卑职告退。”
“贵县走好，恕不远送。”
海瑞一走，胡宗宪满腔怒火再也克制不住，赏了胡朋胡友每人两个大嘴巴，吼
骂：“狗奴才，你们是怎样侍候少爷的？”
胡朋捂着被打肿的腮帮子分辩：“老爷，奴才一路小心侍奉，怎敢懈怠。是少
爷与驿吏女子作戏玩耍，被那狗官吊打，怎能怪奴才哥儿俩呢！”
胡宗宪冷笑道：“好哇，你长了行市了，居然敢跟老子顶嘴！”伸手又欲打去，
却被胡来拽住衣袖哭道：“爹！不怨他们，是狗官故意跟咱作对呀！”
胡宗宪愈发恼怒，指着儿子斥骂：“小畜生，整天不务正业，挨打活该！老子
的脸面都叫你这小畜生丢光了。”
胡来嘴一撇，又哭了起来，嘴里还嘟嘟囔囔：“我们三个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
饭，都快饿死了。”
胡宗宪惊叫：“啊，天都过晌午了，还没吃饭，怎不早说！”使劲踢了胡朋一
脚，“你是死人哪！还不快侍候少爷用饭去。”
胡朋、胡友扶着胡来走到门口，胡太夫人在儿媳搀扶下赶来了，一见宝贝孙子
的可怜相，叫一声：“我的心肝呀！”搂住便大哭起来。胡夫人更是哭得上气不接
下气。众姬妾丫环为讨好主子，也扯着嗓门可劲地嚎。众宾客听得内宅惊天动地的
号哭声，以为老寿星乐极生悲，驾鹤西去，戏也不看了，都跑来看热闹。
气得胡宗宪大吼一声：“别号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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