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陈州朱家,世代书香,不想到朱昌幼年时,家道中落,几濒破产。朱昌少年聪
慧,入塾就学则出类拔萃,诗词文赋一点即通,稍长乡试中名列前茅,常手执书卷,
会遇同生谈笑,口若悬河,在街邻间颇有名气。然而朱昌天生羸弱,十二岁大病,
卧床数月,奄奄待毙。适逢武当山黄善道人来陈州,闻知登门诊治。朱昌才幸免一
死,遂拜道长为师,每日随道人习道、习医、习文。二十岁那年进缺,被任安徽亳
县知事。不想赴任途中,被土匪掳掠,匪中缺医,故不杀留用。
匪首姓周,叫周团,很尊重人才,特意给朱昌腾出一间房,抢来草药、医书和
百屉橱什么的,算是开起了个小诊所。朱昌走不脱,索性安心习医,开始博览医典。
什么《内经》、《医宗金鉴》和《本草纲目》诸类,皆熟记于心。
医道贵在临症,临床经验少,读书再多也是成不得名医的。一日,朱昌对周团
说:“如若常困我于此,将来会延误众弟兄的!”周团问何故,朱昌就直言相告,
说是如此闭门修医,只能越学越庸,医不得大病的!周团想了想说:“那就让你回
陈州开药堂,由我拿底金。只是弟兄若有疾,送到你那里,你可告密?”朱昌笑道
:“我已成匪,告人不是如告己吗?如若不信,我可写一入伙的证据,交与你!”
周团不客气,就让其写。朱昌写了,让人读一遍,然后按了手印儿,交于周团。周
团笑笑,当下取出数银,交给了朱昌。
朱昌回到陈州,用周团的底金盖了药店,便开始坐堂。朱昌的药店名叫“隆昌
药店”,店面很阔。只可惜他在医道上没名气,生意很冷清。一天,陈州富豪顾仲
之妾患病,让奶妈子请医,那奶妈子便请了朱昌。民国年间,一般草药很便宜,但
诊金不低,而且医生名气越大诊金越高。朱昌没名气,诊金自然也低。那奶妈子为
了揩诊金之油才请了朱昌。朱昌到了顾府,给顾太太就诊后说:“此病无大碍,三
五日内定痊愈!”
没想到两天后的清晨,药店刚开门,一群人围在门口,那奶妈子指了指朱昌说
:“就是他!”一时间,“隆昌药店”周围街头巷尾皆被惊动,莫不哗然传道:
“朱昌治死人了!”
朱昌被挟持到顾府,财大势大的顾仲怒气冲天地指责朱昌是庸医,把他的姨太
太害死了,要朱昌说个明白,不然就打个半死,然后送官严办。朱昌甚感惊诧,说
:“这不可能!”顾仲说:“人都死了,还有甚不可能!”言毕,命人将朱昌暂押
起来,然后处置。朱昌说:“要杀要剐应该要我再看看我开的处方。”顾家仆人便
取来药方让他看。朱昌细看药方后大声疾呼:“我没错!我的药方子没一点儿错!”
顾仲虽有钱有势,但不霸道,听过朱昌申辩,便命人请来陈州一名医鉴定药方
正误。那名医看了药方,对顾仲说:“贵夫人之病未误诊,恐有他因!”顾仲急忙
传讯奶妈子将药渣寻来查看。看了药渣后,朱昌顿足道:“快把熬此药的药罐也拿
来。”奶妈子就遵嘱拿来了药罐儿,朱昌接过一闻,递给那名医说:“药无误,药
罐有弊!”名医接过药罐闻了闻,颔首,问顾仲:“此罐以前做过何用?”这时候
一老仆走过来,一看那药罐大惊失色:“那是给老爷太太们熬鸦片的罐子,怎能熬
药?”
真相大白,朱昌松了一口气。他捧着那药罐,感慨万千,最后对顾仲说:“能
否把此罐送我做个纪念?”顾仲面红耳赤,急忙应允。为了赔礼,顾仲将披红的朱
昌扶上礼彩黄包车,在陈州名医的陪同下,一路鞭炮不停地把朱昌送回了“隆昌药
店”。从此,朱昌就响遍了陈州城。
周团听说朱昌在陈州打响,很是高兴,时不时来看看朱昌。弟兄们有了病,不
是化装前来就诊就是把朱先生请进匪巢。朱昌进匪巢,大都是夜半时分。一旦快马
来报,说是周爷有请,朱昌就毫不迟疑,骑上马就随人去了。到了匪巢,周团对朱
昌很看重,称其为先生。每每看过病号后,总要设宴招待一番。一日,酒过三巡,
周团对朱昌说:“你现在已成了名医,不怕当匪烧身吗?”朱昌说:“周爷这是哪
里话?我朱某说话一言九鼎,当初不就写了证据交给你了吗?”周团呷了一口酒说
:“(尸求),那是当初唬你哩,其实,那张纸早让我揩屁股了!”朱昌信以为真,
笑道:“周爷毁了证据我更胆大,因为我不是匪了,就是被官府抓到,我也理直气
壮!”周团笑道:“就凭先生这句话,我周某不枉来世一遭儿!因为从土匪窝里走
出了一代名医!”没想周团言毕,突然变了脸色,正经地对朱昌说:“日后富豪家
再请你就医,你要多留心,把院内的地图画出来,以备我劫舍用!”朱昌一听,双
目发直,怔然了许久才说:“周爷,这样干恐怕不合适。”周团阴冷地笑笑,说:
“不是为这个,当初我会拿本钱让你去开药店吗?”
朱昌心里明白,周团手中仍然放着那张证据,如果不干,后果不堪设想。不但
毁了半世英名,怕是再不能救死扶伤。万般无奈,朱昌只好先应允下来。不想那周
团十分狡诈,当下让二当家的派一名亲信去到“隆昌药店”充相公,说是只要有富
豪家相请,当晚必须画出地图,交给化装相公的这位弟兄。
这样一来,朱昌就搪塞不过,每有富豪家请医出诊,回来后必得交出地图一张。
为此,朱先生就有了心病,每次出诊,双目老在人家的庭院里转来转去,只顾思想
那张图如何勾勒,却分了医治病人的精力。慢慢地,朱昌的名声就低落了下去。
后来,陈州几家富豪连连遭劫,朱昌心中就很不安。他像犯了弥天大罪,给人
看病显得双目游离,如鼠出洞。一日周团染疾,又请朱昌去医治。朱昌想了想,就
带上了当初让他扬名的那个药罐儿。
到了匪巢,朱昌见周团已病卧在床,很关切地问:“大王,你怎么不早点让人
通知我?”周团望了朱昌一眼,痛苦地说:“我这次病得陡,也不知得的是什么病,
只觉得浑身无力,没了精神气儿!”说着,看了看朱昌手提的袋子问:“你袋子里
装的是什么东西?”
朱昌怔了一下,就将药罐儿掏了出来。
周团一看那药罐儿,笑了,说:“你可知道,当初为让你扬名,我可是费了不
少心机!你今日带它来,是不是想二次扬名?”
朱昌一听这话,怔然片刻,突然双手捧着药罐儿跪在了床前,说:“大王,我
果然没有猜错,当初让我在医界扬名全是你设的局呀!”
周团狐疑地望着朱昌,冷笑道:“怕是你想用这药罐儿加害于我吧?”
朱昌说:“大王,我朱某能有今日,全仗你的栽培,岂能有害你之心?我今日
拿这药罐儿就是想向你请教当初之谜!刚才听大王一说,我算彻底明白了您对我的
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也难以报答呀!不信你看,这阵子我又绘了好几家大户家的
草图,请大王过目!”朱昌说着,急忙从袋子里掏出一沓儿草纸图,呈给了周团。
周团这才放下脸子,笑道:“我想你也不敢哩!”说完,接过了那沓儿草图,
不料刚一打开,就从草图中抖落出一团细粉末,呛得他连连咳嗽,咳得连泪都出来
了,怒目朱昌斥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朱昌望了周团一眼,平静地说:“那是专为你配制的毒粉!”
“什么?”周团一听,大惊失色,“你果真要害我?!”
朱昌说:“想害你的不是我一个!这全是你的二当家出的主意!不信你看,你
的人全被他支了出去!其实,我每次给你草图都是喷了毒粉的,这是最后一击了,
所以我才加大了药量!”
周团还想挣扎着起来,不想咳着咳着,就面色发青,口吐鲜血,不一会儿就倒
在了床上……
朱昌见周团已死,急忙打开他床头处的一个木箱,从中寻出那张字据,正欲脱
身,不想周团的二当家突然走了进来,用枪对着朱昌道:“你想,我会放你走吗?”
朱昌大惊失色,怒斥道:“当初咱们不是讲好的毒死大当家以后,从此井水不
犯河水吗?”
二当家的冷笑一声说:“那样,你若把这秘密透出去,我怎能服众?为日后我
在江湖上能站住脚,我只有对你不起了!”
二当家的说完,正欲勾动扳机,不想一声枪响,他却中弹倒了地。
周团吹了吹枪管的青烟,对二当家的说:“你小子还嫩了点儿!”
二当家的万分不解地望了望周团,又望了望朱昌,痛苦地问:“你们——?”
朱昌这才说道:“我觉得在人格方面,大王比你强,所以我就将你的阴谋告知
了大王!这幕戏全是大王设下的!”
二当家一听这话,大吼一声,气断命绝。
周团为感谢朱昌,取出真字据,还给了朱昌。
从此以后,朱昌一心从医,很快又成为陈州一带的名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